第16章 张鯨的纠结(1/2)
西苑玉熙宫偏殿里,皇帝批完了最后一折,搁下硃笔,靠在椅背上。
“传张鯨。”皇帝忽然开口。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张鯨跟著他进了偏殿。
从正月里被夺了东厂提督的差事,张鯨就搬出了东厂的值房,在內承运库那边另寻了一间屋子办公。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茶柜,墙上掛著一幅字——“慎独”二字,是他自己写的,掛在最显眼的地方,提醒自己现在的处境。东厂不归他关了,锦衣卫也不听他的了,司礼监又在张诚手里。他能管的地方,只剩下內承运库这一亩三分地。每天早出晚归,老老实实地对帐、入库、出库,一丝不苟,从不出错。他知道皇帝在盯著他,他不能给皇帝任何挑错的理由。
可传旨的小太监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皇帝突然召见,朝堂上核查军餉的事正闹得沸沸扬扬,內库和九边不是没有瓜葛。每年一笔银子从內库拨往蓟辽总督府,名曰“特支”,二十万两,不经过户部,不经过兵部,帐目只在內库留存。这笔银子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怕被查清楚。
他进殿,跪下叩首,低著头不敢抬。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张鯨站起来,垂手而立。
“张鯨,內库歷年拨付九边的银两帐目,你整理一份出来。”皇帝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差事,“从万历元年到十三年,每一笔都要写清楚。什么时候拨的、拨给哪个镇、什么名目、经手人是谁。”
张鯨的心猛地一沉。
做了十几年的內官,他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扳倒冯保,他亲自办的差;后来掌东厂,朝野上下闻风丧胆。可这一瞬间,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內库拨付九边的银两,不是小数目。这些帐目如果整理出来,送到皇帝手里,等於把他十几年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哪一笔拨给了谁、经了谁的手、签了什么字,都在帐上写得明明白白。皇帝拿到这些,想查谁就是谁,想办谁就是谁。
可他不敢拒绝。內库是他负责的地盘,是他在这宫里立身的根基。如果连內库的差事都办不好,皇帝就有理由把他彻底拿掉。到那时候,他连那间掛“慎独”二字的小屋子都保不住。
他叩首,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奴婢遵旨。奴婢回去就办。”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告诉別人。”
张鯨的脊背微微一僵。不要告诉別人——这是说连张诚都不能告诉?
“奴婢明白。”他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张鯨才发现自己额上渗出的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手指微微发抖。
皇帝要查內库拨付九边的帐,外面的人查不到帐,可他手里有。他要是不交,就是抗旨,死路一条。要是交了,那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就暴露在皇帝面前了。皇帝会顺藤摸瓜,查到张佳胤,查到蓟辽总督府,张佳胤完了,他这个经手人也脱不了干係。
脚步加快了些,他要立刻回府,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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