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张鯨的纠结(2/2)
回到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宅子在东城,三进的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体面。他低著头快步穿过前院,径直进了书房。
“不许任何人进来。”他对门口的隨从说了一句,然后关上了门。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架上整齐地码著书,可他很少翻。他的书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摆的。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著一份空白的摺子,他盯著那份摺子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皇帝的话——“內库歷年拨付九边的银两帐目,你整理一份出来。”
他在內库待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太监干到管事,对那里的每一本帐册、每一笔银子都了如指掌。內库拨付九边的银子,分两种。一种是明面上的,走的是“备边”的名目,每年都有定额,帐目清清楚楚,户部、兵部都能查到。另一种是暗地里的,走的是“特支”的名目,没有定额,没有成例,全凭皇帝一句话,帐目只在內库留存。
那笔每年二十万两的特支银子,就是第二种。
可这笔银子,真的是皇帝批的吗?
张鯨坐在那里,往事一幕一幕涌上来。
万历十一年,张佳胤调任蓟辽总督,进京陛见。皇帝在乾清宫召见了他,问起边镇所需。张佳胤奏称蓟辽边备废弛,急需银两修边、添兵、抚赏夷人,恳请皇上拨付一笔救急银子。皇帝当时点了头,说了一句:“知道了,朕让內库想办法。”
就这么一句话。不是旨意,不是批红,甚至不是口諭——只是“朕让內库想办法”。到了张鯨和张佳胤耳朵里,就变成了可以操作的余地。
张佳胤私下找到他,两人在內库的值房里坐了一夜。张佳胤说:“公公,蓟辽那边窟窿太大,户部的银子不够用。皇上既然点了头,这笔银子怎么拨、拨多少,还不是您老说了算?毕竟,我们也是整顿军务,为国戍边的。”张鯨当时犹豫了很久,但张佳胤开出的条件让他动了心。每年从特支银子中分出两万两,送到他在京城的私宅。张佳胤说:“公公在內库操劳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张鯨想起自己当时的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在那一瞬间,他已经默认了。
从万历十一年开始,每年拨付蓟辽二十万两的特支银子,就是这么来的。
张鯨闭上眼睛,手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
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皇帝留中不发,御前会议上定了核查九边军餉。皇帝要內库的帐,不是心血来潮,是要看看,內库每年拨出去的那笔银子,到底是不是像帐上写的那样,用在了修边、抚赏、添兵、备冬上。
可帐上写的是假的。修边用了三万,实际只修了一万;抚赏用了五万,实际只给了夷人两万;添兵、备冬的名目下,大半银子都进了张佳胤和他张鯨的口袋。这些事,皇帝不知道。皇帝只知道帐目上的数字,乾乾净净,挑不出毛病。
但如果皇帝把內库的帐和蓟镇查到的对在一起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