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五军都督府的规矩(2/2)
“老朱,我跟你说实话。蓟镇的事,皇上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出杨四畏吃空餉,办了;查出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手脚不乾净,办了。这些跟我们五军都督府没有直接关係。边镇的事,是兵部的事,是户部的事,是锦衣卫的事。我们管不著,也不想管。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冷了几分。
“如果皇上查完了边镇,还要接著查卫所;查完了募兵的空餉,还要查军户的空额;查完了杨四畏的帐,还要查世袭军官的把戏,那就不一样了。”
朱应楨屏住呼吸。
“卫所的军户逃亡了多少,你比我清楚。嘉靖年间,有些卫所逃了七八成。为什么逃?屯田被占了,军餉被剋扣了,当兵当不下去了。但是,卫所的军户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世袭的军官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军屯的田地也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一动卫所,就是动太祖的规矩。动太祖的规矩,就是动摇国本。”
张溶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朱应楨心上。
“皇上还年轻,不知道深浅。他以为查帐就是查帐,查完边镇就完事了。可万一他不收手,查完了蓟镇还要查辽东,查完了九边还要查都司,桩桩件件都会牵扯到卫所——查到我们头上,怎么办?”
朱应楨的脸色白了几分。
张溶看著他,语气缓了缓,但目光里的冷意没散。“老朱,我不是说要跟皇上对著干。皇上是君,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有些事,皇上不知道,我们得让他知道。卫所的窟窿,不是张佳胤一个人的窟窿,是两百年的窟窿。捕蝇纸纸,粘上了就撕不下来。皇上要是铁了心要查,五军都督府不会坐视不管。窟窿填不上,军户补不齐,屯田收不回。查出来,除了罢几个官、杀几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让边镇的將领人心惶惶,让卫所的军户更加不安。”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再说了,五军都督府动了,文官那边能不动吗?卫所的军屯田地,有一半被地方上的豪强占了;军户的赋税,有一半被地方官府截了。这不是五军都督府一家的事,是整个朝廷的事。皇上要查卫所,得罪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全大明的世家大族、文官武將。他扛得住吗?”
朱应楨沉默了很久,终於说了一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张溶摇了摇头。“不做,就是做。蓟镇的事,我们不拦;边镇的事,我们不问。但如果皇上真的动了卫所——”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应楨听得出那背后的分量。五军都督府的底线是不能看著自己的根基被人挖掉。卫所的世袭军官是五军都督府的根,军户的世袭编制是五军都督府的叶,军屯的田地是五军都督府的土。根挖了,叶枯了,土刨了,五军都督府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朱应楨。
“动卫所对现在的朝廷来说就是一场大地震。”张溶转过身,看著他,“文官那边,跟卫所的利益绑在一起的,多了去了。户部的王遴,你以为他只是个帐房先生?他老家山东,那些卫所的屯田被谁占了,他心里没数?还有都察院的吴时来,他的门生故吏里有多少是卫所出来的?这些人现在支持查帐,是因为查的是边镇,不是他们的地盘。等查到他们头上了,你看他们还支不支持。”
朱应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到那时候,用不著你我站出来,满朝的文官武將,有一半会站出来跟皇上说——『陛下,祖制不可改。』”
朱应楨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英国公不是他平时认识的那个张溶了。平时的张溶,喝酒听曲,养花遛鸟,不问朝政,像个富贵閒人。可今天的张溶,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外面裹著锦绣,里面是寒光。
张溶转过身,拍了拍朱应楨的肩膀,语气又恢復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老朱,別想太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皇上查到什么程度。查浅了,张佳胤一个人扛了;查深了,大家一起扛。扛不过去,该低头低头,该认罪认罪。世袭的国公,太祖皇帝给的,谁也夺不走。可要是皇上动了卫所——”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那就不是低头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