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渊阁的深沉(1/2)
文渊阁。
申时行坐在阁中,手里捧著一碗茶,看著窗外的院子出神。
王锡爵推门进来,面色不好看。他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下,把手里的一沓摺子往桌上一搁,摺子碰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申阁老,蓟镇那边,锦衣卫已经动手了。”
申时行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王锡爵有些意外。
“锦衣卫去蓟镇的事,瞒不过我。”申时行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刘守有调人出京,要从兵部领加急关防。兵部的人把消息递到我这里,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王锡爵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申阁老,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申时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王阁老,我不是站在哪一边。我是站在朝廷这一边。”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皇上要查帐,我支持。九边去年三百四十三万两餉银,占了太仓岁出的九成多,帐目对不上,查一查是应该的。查出来了,该罚的罚,该罢的罢,整顿一下边镇的吏治,对朝廷有好处。”
王锡爵没有说话。他知道申时行还有话要说。
果然,申时行话锋一转:“但是——查帐是一回事,动了兵制是另一回事。”
王锡爵的眉头皱了起来。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王锡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阁老,你在朝堂上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大明的兵,分两种。一种是募兵,九边的兵大多是募兵,朝廷出钱招募,打完仗就散了。另一种是卫所兵,军户世袭,屯田养兵,不打仗的时候种地,打仗的时候上阵。募兵的帐目不清,是张佳胤的问题,是蓟镇的问题,是几个將领的问题。查一查,换一批人,天塌不下来,但卫所不一样,有军户问题,有军屯问题,都涉及到了我们大明的根基,如果一路查办下去,王阁老,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王锡爵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想。皇帝登基十四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雷厉风行。內库向户部报备,东厂和锦衣卫分治,御前会议上定下核查九边军餉。一桩桩一件件,看起来都是好事,都是整顿吏治、清除积弊的好事。可好事堆在一起,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什么后果?”王锡爵的声音低了下去。
申时行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第一,卫所的军官不会坐视不管。五军都督府的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人,平日里不问朝政,养花遛鸟,看起来像富贵閒人。可你要是动了他们的根,世袭的官职、祖传的屯田、手下的军户,你看看他们急不急。他们急起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武勛集团的事。太祖皇帝封的国公,传了十几代,在军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要是闹起来,朝堂上就不是查帐的事了,是武將对文官、勛贵对皇帝的事。”
王锡爵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二,文官这边也不会干看著。”申时行继续说,“卫所的屯田,被侵占了多少?嘉靖年间有人说『十失其七』,现在恐怕只剩下一两成了。那些被侵占的屯田,去了哪里?一部分被卫所的军官占了,一部分被地方上的豪强占了,还有一部分——被文官占了。王阁老,你是南直隶人,你们老家那边的卫所屯田,被占了没有?被谁占了?你敢说没有人动过?”
王锡爵没有说话。
王锡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著。他不愿意承认,但申时行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要害上。
“申阁老,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抬起头,看著申时行,“可如果不查呢?九边一年三百四十三万两银子,占了太仓岁出的九成多。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吃了多少,你知道吗?蓟镇帐面三万八,实数不到两万。光这一个镇,一年就是十万两的窟窿。九边加起来是多少?你不查,这些银子还会继续被吃掉。等吃完了张太岳攒下的那点家底,拿什么发餉?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守边?”
申时行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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