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渊阁的深沉(2/2)
“王阁老,我不是说不查。我是说要查,也要有分寸。皇上想查张佳胤,让他查。查出什么就是什么,该办的办,该罢的罢。蓟镇的吃空餉,查出来了,整顿一下,换几个將领,这都可以。但不要扩大。查得越深,牵扯越广,反弹越大。到最后,不但张佳胤的问题解决不了,连朝廷的根基都要动摇。”
王锡爵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申时行说的有道理。大明的官场经不起一场大地震,一场牵连上千个官员、波及六部九卿、震动边镇內地的大地震。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查到底,不把那些吃空餉的將领挖出来,不把那些剋扣军餉的官员揪出来,大明的边军就永远是一盘散沙,一旦有外敌寇边,基本上就是一触即溃。
“申阁老,”他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许阁老那边,跟张佳胤走得很近。”
申时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许国是內阁大臣,张佳胤是兵部尚书,同朝为官,有些往来是正常的。你这句话传出去,是要出事的。”
王锡爵冷笑了一声。“正常往来?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的时候,许国的老家就在蓟辽境內。张佳胤给他家修过宅子,这事你不知道?”
申时行放下茶碗,看著王锡爵,目光沉了下来。
“王阁老,我跟你说句实话。许国跟张佳胤有没有往来,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皇上查完了张佳胤,还要接著查许国,那就是內阁的事了。一个內阁大臣倒了,朝堂上的格局就要变。变了之后谁来补?补上去的人是谁的人?这些事比查帐复杂得多,也比查帐凶险得多。”
王锡爵盯著申时行看了好一会儿。
“王阁老,我不怕查帐。也不怕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我怕的是——查到最后,发现谁都跑不掉,然后怎么办?把朝堂上的人换一大半?把九边的將领换一大半?把五军都督府的国公也换掉?换完了之后呢?谁来补?补上去的人就乾净吗?”
他转过身,看著王锡爵,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大了,菜会糊;火候太小了,菜不熟。皇上现在年轻,有锐气,想做事,这是好事。可有些事情,不是有锐气就能解决的。大明开国两百年的积弊,是天下的问题。一个人扛不起来,一代人也扛不起来。先查张佳胤,查完了,整顿蓟镇。蓟镇整顿好了,再想下一步。不要想著一口吃成胖子,更不要想著把天下的问题在一年內解决。”
王锡爵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位首辅比自己想像的要深沉得多。申时行不是和稀泥,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做事,慢一点,稳一点,不激化矛盾,不扩大事態,在能解决的问题上想办法,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上先放一放。
“申阁老,那你的意思是?”
王锡爵看著他,没有说话。
“皇上如果查到卫所,查到许国,”申时行说,“我们內阁要劝。不是要保谁,是为了朝廷的安稳。皇上年轻,不知道深浅,我们要告诉他,哪些地方可以挖,哪些地方不能挖。挖了会塌方,塌方了会死人。这不是为某个人求情,是为朝廷请命。”
王锡爵沉默了很久。
“申阁老,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可我想问你一句,你是怕挖了会塌方,还是怕塌方之后,你收拾不了?”
“都有。”
王锡爵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申时行身边。
王锡爵忽然说了一句:“皇上要是真的挖到了卫所,我们劝得住吗?”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劝不住,也得劝。劝不住,就跪。跪不住,就辞。”
王锡爵侧过头看著他。这位首辅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著深不见底的暗流。
“辞了之后呢?”王锡爵问。
申时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棵老槐树,望著那些在风中飘落的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