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乌龙(二合一)(2/2)
“——讳澜老爷——”
江老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高中本县武科秀才——”
赵氏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位列丙榜第九名!”
旁边一个官差扯著嗓子补了一句:“恭喜江澜老爷!贺喜江澜老爷!”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江老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了赵氏鬆开他袖子的声音,听见了何氏手里的茶壶盖子轻轻碰撞壶嘴的声音。
然后,是邻里的窃窃私语。
“……江澜?不是江浩?”
“江澜是谁?怎么听著耳熟?”
“就西头那条破船上住的,程二娘的儿子。”
“哦,那个孩子啊……他也能中?”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何氏第一个回过神来。
“等等,等等!”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差爷,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家小浩叫江浩!不是江澜!”
小吏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喜报上写的是江澜,籍贯芦苇湾,没错。”
“怎么可能?”何氏的声音又尖了几分,“我家小浩花钱请了武师,吃了那么多药,怎么可能没中?那个江澜连饭都吃不饱!”
江大壮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行了,別说了。”
“什么叫別说了!”何氏一把甩开他的手,“我给你生了儿子,你爹花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一个破屋里的人中了,我们家小浩没中?这不公平!”
小吏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嫂子,武科是朝廷取士大典,卷子是密封的,弓马是当眾考的,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能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何氏的耳朵里。
何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江老根一声断喝拦住了。
“够了!”
江老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粗糲,沙哑,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何氏被这一声吼镇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江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他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有人小声说:“江浩不是也去考了吗?怎么没中?”
另一个声音更小,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听说他第一轮就没过,弓力差了点。”
江浩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说话的人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江老根转过身,看著小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差爷,那……那我孙子江浩……”
小吏合上名册,语气温和了些:“老人家,武举名单都在这上面了,只有一位江澜。你家还有別的子弟中榜吗?”
江老根摇了摇头,声音像蚊子哼:“没……没有了。”
小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差爷!”何氏又喊了一声,但这次声音小了很多,“那个……江澜的喜报,你们送到哪里?”
“自然是送到他家。”小吏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们不认识?”
何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周围的人开始散去。不是散了,是往西头去了——往那条破船的方向去了。有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错过了更大的热闹。
江老根看著那些人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氏嘆了口气,伸手扶住了他。
“老头子,进屋吧。”
江老根没动。他看著门口那盆金灿灿的黄豆——那是昨天何氏拿回来的,准备磨成豆腐,给官差做席面用的。现在官差没吃上,他也没心思吃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赵氏能听见。
赵氏没回答。她只是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院子里,曾经喧闹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
西头,破船上。
程二娘把火压小之后,就蹲在灶台前发呆。她听见锣声在东头停了,又听见那边传来阵阵欢呼,然后安静了,再然后,锣声又响了。
这回是往西头来的。
程二娘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她站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
果然,那群人正在往她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敲锣的官差,红绸在风里飘。后面跟著一群街坊,有跑的,有走的,还有人边跑边喊:“二娘!二娘!你家阿澜中了!”
程二娘的手抓著帘子,指节发白。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怀疑自己在做梦,然后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疼,不是梦。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这辈子,就没遇过什么好事。嫁了个男人,男人死了。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件棉袄都穿不上。她认命,认了二十年的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好运能落到她头上。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官差越走越近,程二娘反而缩回了船舱。
她把灶台上的碗收起来,把水缸盖子盖上,把床上的被子叠好——明知道来不及,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她怕,怕官差走到跟前说一声,弄错了,那她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铜锣声在船头停了。
“请问,这里是程氏娘子的家吗?”小吏的声音隔著布帘子传进来,客气得不像话。
程二娘的手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恭喜老夫人!”小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您家公子江澜老爷,高中武科秀才,位列丙榜第九名!这是喜报,您请过目!”
程二娘掀开帘子的手在发抖。
她看见那张大红喜报,看见上面“江澜”两个字,墨黑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认识字不多,但儿子的名字她认得。
江澜。
就是她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夫人?”小吏微微弯腰,笑容满面。
程二娘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给官差磕头,是跪在船板上,双手撑地,身体伏下去,声音带著哭腔和颤抖:“民妇……民妇……”
小吏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哎哟!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您现在是秀才老爷的母亲了,怎么能给我们下跪?这不是折煞小人吗?”
程二娘被他扶起来,脸上全是泪。
“差爷,您……您没弄错?”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我家阿澜?不是別人?”
小吏哭笑不得:“老夫人,喜报上的名字籍贯都对得上,我们一路上打听过来的,就是您家!”
“可是……可是我儿子他……”程二娘擦了擦眼睛,“他从小没吃过好的,他……”
旁边一个邻居大婶插嘴:“二娘,你糊涂了!你家阿澜有出息,那是他自己爭气!跟吃不吃好的没关係!”
另一个邻居附和:“就是就是!阿澜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早晚在武馆里练拳,我都看见过!”
程二娘听著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吏把喜报双手奉上,程二娘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接住。
“老夫人,您別激动。”小吏笑著把喜报轻轻放在她手里,“您这是苦尽甘来,往后就等著享儿子的福吧!”
程二娘捧著那张喜报,低头看了很久。
大红的纸,墨黑的字,沉甸甸的,像是在做梦。
“差爷……差爷请进来坐。”她转身想回船舱,“我……我去倒茶……”
“不敢不敢!”小吏连忙摆手,“老夫人客气了,我们还要赶回县衙復命。这杯茶先欠著,等江老爷回来了,我们再来討杯喜酒喝!”
程二娘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贴身藏著的布包。布包不大,里面是江澜临走留给她的碎银子,她一直没捨得花,藏在最里面。
她哆嗦著解开布包,把银子倒出来——几粒碎银,总共不到二两。
“差爷,一点心意……请差爷和弟兄们喝茶。”
小吏看著那几粒碎银,又看了看程二娘那双满是裂口的手,脸上的笑容没变,接过去的时候,手上用了十二分的恭敬。
“多谢老夫人厚赐!”他把银子收好,“那小的们就告辞了!等江澜老爷回来,小的们再来登门道喜!”
说完,带著两个官差,敲著铜锣,转身走了。
程二娘站在船头,抱著那张喜报,看著官差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锣声消失在湾子的尽头。
程二娘抱著喜报,在船板上坐了许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进船舱,揭开锅盖。白麵糊糊已经煮成了稠粥,快要糊了。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这是给阿澜留的。
她坐下来,把那碗粥端在手里,碗很烫,但她没鬆手。
那张大红喜报贴在门口,被风吹得微微捲起,露出“江澜”两个字,亮得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