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乌龙(二合一)(1/2)
江老根今天起了个大早。
说是大早,其实天还没亮透。他摸黑穿上那件八成新的青布长袍,坐在床沿上抽旱菸。
“他爹,你折腾啥呢?”老伴赵氏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睡不著。”江老根闷声说了句,又抽了一口。
赵氏睁开眼,看著屋顶那根横樑,也爬了起来:“也是,今天出榜。”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穿鞋,一个梳头,各自忙各自的。屋子不算小,三间黄土夯墙的瓦房,是江老根年轻时攒下的家业。
芦苇湾这地方,穷的穷,富的富,江老根家算是中间偏上——有几亩薄田,门口两棵老槐树,后院还养著三五只鸡。
虽说不富裕,但跟西头那些住破船的比起来,已经是好日子了。
江老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江大河,就是江澜的爹,在码头偏偏要拿命去扛活挣钱,人都没了,留下程二娘和年幼的江澜,住在湾子西头那条破船上。
小儿子江大壮,就是江浩的爹。江大壮老实巴交,一辈子打鱼种地,没什么本事,但媳妇何氏是个能折腾的。何氏长得不丑,嘴也利索,唯一的毛病是眼皮子浅,只看得见眼前三寸的利。
江老根偏心小儿子,这是芦苇湾人尽皆知的事。大儿子不在了,小儿子就是独苗,何况小儿子给他生了个孙子江浩。
这小子打小就壮实,八岁就能扛著半袋子黄豆走三里路,十岁的时候,镇上武馆的师傅来湾里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
“这孩子骨架子好,是块练武的料。”
这句话江老根记了十年,从那天起,他把江浩当成了江家翻身的希望。
粮食卖了,渔网卖了,连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银鐲子也拿去当了,凑出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请武师、买药丸、置办练功用的器械。
何氏更是不遗余力,逢人就说——我家小浩將来是要当武秀才的。
至於大儿子留下的那个孙子江澜……
那孩子从小瘦弱,话少,跟谁都不亲,见了面就低著个头,叫一声“爷爷”就没声了。
他娘程二娘也是个闷葫芦,住在草屋里,不打搅任何人,也不求任何人。江老根有时候想给他们送点米,赵氏就拦著:“你送得过来吗?小浩的药钱还差著哩。”
一来二去,江澜就彻底成了芦苇湾的野孩子。
江老根不是没愧疚过,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大儿子,心里也疼。但天一亮,何氏一嗓子“爹,小浩的药钱又没了”,那点愧疚就被更实在的东西压了下去。
今天是个大日子,武科出榜。
江老根穿戴整齐,把那件青布长袍的领口正了又正。赵氏拿湿布把他那双布鞋上的灰擦了两遍,又用嘴哈著气熨了熨。
“行了,穿那么齐整给谁看?”赵氏嘴上这么说,自己也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別了根银簪子——那是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平时捨不得戴。
“给官差看。”江老根正了正领口,“人家是来报喜的,咱们不能丟了份。”
赵氏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说,万一没中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吉利。
在江老根心里,江浩是一定会中的。花了那么多银子,请了武师,吃了那么多补血丸,整整两年,要是还不中,那就没天理了。
虽然江浩去了刘家当护院,但江老根心里一直存著一个念想——万一呢?万一小浩偷偷报了名,又考中了呢?那孩子天赋高,六穴修为,芦苇湾有几个比得上?
他不敢肯定江浩一定报了名,但他更不敢否定这个可能。
“爹,官差来了——”何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攥著半把葱花,脸上笑得像朵花。
江老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挺直腰杆,又把长袍的领口正了正。
在江老根心里,如果芦苇湾有人能中武秀才,那一定是江浩。
整个芦苇湾,除了江浩,谁还练过武?谁还吃过药丸?谁还请过武师?
没人。
至於西头那条破船上住著的江澜……那孩子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考?
江老根理了理思路,越想越篤定。他迈步走出院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赵氏跟在后面,手扶著门框,嘴角带著笑。
何氏从灶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爹,茶泡好了,要不要端出来?”
“等官差到了再端。”江老根说,“別凉了。”
何氏应了一声,转身又钻进了灶房。
巷口传来铜锣声,越来越近。
江老根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两寸。
今天,是他们江家光宗耀祖的日子。
与此同时。
芦苇湾西头,程二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程二娘把最后一根树枝塞进灶膛,火苗躥起来,映得她那张瘦削的脸忽明忽暗。她五十不到,但看起来像六十多的人了。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几道,手背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她今天没去埠头洗衣服,因为今天出榜。
她不知道江澜能不能中。
她甚至不知道武科举到底考什么、怎么考,她只知道儿子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娘,我去考武秀才了,考完就回来。”
然后她就等,从儿子走的那天开始等。每天数日子,今天第几天了,明天第几天了。
灶上的铁锅冒著热气,里面煮的是白麵糊糊。这是她昨天特意去镇上磨的细面,花了两文钱,心疼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但今天是个大日子——不管儿子中不中,他回来了,总得吃口热乎的。
她用小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糊糊,稠了,又加了一瓢水。
这时,远处隱约传来敲锣的声音。
程二娘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锣声越来越近,夹杂著人的叫喊声,从湾子东头往这边蔓延。
“中了!中了!咱们湾里出武秀才了!”
程二娘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放下勺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船头,掀起帘子往外看。
埠头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从棚子里跑出来,有人站在岸边垫著脚张望,还有几个小孩子光著脚在水边跑来跑去,嘴里喊著,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程二娘的目光越过人群,往东头看。
东头,江老根家的方向。
她看见铜锣上的红绸,看见官差帽子上插的红翎,看见一群人簇拥著往江老根家门口涌去。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也是,怎么可能轮到他们家呢?
程二娘的手鬆开了帘子,转身回到灶台前。
锅里的白麵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盯著那锅糊糊,眼眶发红,但没哭。
她告诉自己:不中就不中吧,人没事就行。她儿子活著,四肢健全,比什么都强。
锣声还在响,在东头停了。
程二娘听见江老根家那边传来阵阵欢呼声、笑声、叫好声。隔著这么远还能听清,可见动静有多大。
她闭了闭眼,把火压小了。
东头,江老根家。
锣声一响,整个院子就炸了。
江老根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青布长袍在晨风里微微摆盪。赵氏站在他身后,手攥著衣角,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何氏从灶房衝出来,手里还攥著菜刀,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江大壮从墙根站起来,粥碗还端在手里,但已经忘了喝。他瞪大眼睛看著巷口,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咽口水还是想说什么。
街坊邻居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江老爷子!大喜啊!你家小浩中了!”
“哎呦喂,我就说小浩这孩子有出息!”
“咱们芦苇湾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这下可光宗耀祖了!”
江老根被眾人围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每一步都走得有劲。他挥了挥手,声音洪亮:“乡亲们別急,等官差到了,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何氏已经回屋去端茶壶了。她昨天就准备好了,茶叶是镇上买的,虽说不是什么好茶,但也是花了银子的。她端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江老根站在人群中间,被几个同龄人簇拥著。
“根哥,你可真是咱们湾里的头一份!”
“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兄弟!”
江老根咧嘴笑著,嘴上说著还没確定呢,但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他往巷口看了一眼,官差已经进了湾子,铜锣一下一下敲得很稳。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膛挺得更直。
官差终於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皂隶公服的小吏,帽插红翎,手捧朱漆木盘,木盘上放著一张大红喜报。身后跟著两个腰挎单刀的官差,脚步沉稳,面色威严。再后面是几个看热闹的閒汉,一路跟著从镇上跑来,满头大汗。
小吏站在江老根家门口,扫了一眼院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喜报——”
赵氏死死攥著他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何氏端著茶壶,大气不敢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秆的沙沙声。
“——黔林县——”
江老根的耳朵竖了起来。
“——芦苇湾——”
人群屏住了呼吸。
“——江府——”
江老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那个名字从官差嘴里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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