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村的早晨(1/2)
鸡叫头遍的时候,周景熙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光脚踩在泥地上,一阵冰凉从脚底板躥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摸索著走到门后,拉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著露水的湿气和柴草的苦涩味。
周景熙站在门槛上,对著门外的黑暗撒了一泡尿。尿水打在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天边还没有一丝亮色,头顶的星星倒是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米撒在了黑布上。
“景熙,快进来,別冻著了。”
屋里传来母亲刘桂兰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显然已经醒了很久。周景熙转身回去,顺手带上门。屋子里还是黑的,但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靠墙的那张老式雕花床,床前的踏板,踏板边上的尿桶,墙角的水缸,水缸边上的灶台。他能闭著眼睛走遍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因为这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妈,天还早呢。”周景熙爬回床上,把被子裹紧。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但边角处已经凉了。这条被子盖了好几年了,棉絮硬邦邦的,不怎么保暖,好在他和弟弟周景阳挤在一起,两个人的体温凑在一块儿,倒也还过得去。
“早点起来读书。”刘桂兰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你爸都起来了。”
周景熙侧耳听了听,果然听到外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父亲周德厚在穿衣服。接著是一声沉闷的咳嗽,然后是火柴划过的嗤啦声,一豆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周德厚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先去牛栏里给牛添草,然后挑水,再然后就是坐在堂屋里打算盘——他是生產队的会计,虽然现在土地已经承包到户了,但队里还有些帐目没有理清。
周景熙没有马上起来。他睁著眼睛躺在黑暗里,听著外面的动静。公鸡又叫了一遍,这次的叫声比第一次响亮多了,像是憋足了劲。接著,村子里的鸡都跟著叫起来,此起彼伏,把整个山村都吵醒了。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谁家的开门声、水桶碰在石阶上的咣当声。这个小小的山村,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慢慢地活了过来。
“景熙!”周德厚在外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起来读书!”
周景熙一骨碌爬起来。他怕父亲。周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日里话不多,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他很少打骂孩子,可只要他沉下脸来,周景熙和周景阳就嚇得大气都不敢出。母亲常说,你们爸是属牛的,平时温顺,发起脾气来能顶死人。
周景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比周景熙小四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每天除了玩就是吃,吃了就睡,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周景熙有时候羡慕弟弟,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比弟弟懂事——他是长子,母亲常这么说。
周景熙穿好衣服,走到外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占了中间的位置,靠墙摆著几条板凳。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把周德厚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周德厚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帐册,右手拨著算盘,左手翻著帐页。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寂静的早晨里像是一阵密集的雨点。
“爸。”周景熙叫了一声。
周德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灶上有红薯,自己拿了吃。吃了就读书。”
周景熙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热气冒上来,带著红薯的甜香。锅里煮著七八个红薯,是昨晚母亲洗好放进去的,早上起来烧一把火就熟了。他拿了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一口。红薯很甜,是那种粉粉的甜,嚼在嘴里有些干,他舀了一瓢水喝了,又拿了一个。
“別光顾著吃,”周德厚头也不抬,“你的课本呢?”
周景熙赶紧放下红薯,跑回里屋去拿书包。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的,花花绿绿的,背带是用旧裤子改的。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昨天老师讲的那一课——朱自清的《背影》。课文他读过好几遍了,每次读到父亲爬月台那段,心里就堵得慌。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是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周景熙轻声读著,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迴响。周德厚的算盘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但节奏似乎慢了一些。周景熙没有注意到,他正沉浸在课文里,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穿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蹣跚地爬上月台,两手的橘子滚落在地上……
“景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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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周景熙抬起头。
周德厚已经合上了帐本,正看著他。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了沟壑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疲惫。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周景熙忽然发现,父亲的头髮已经白了不少,而他才四十出头。
“好好读,”周德厚说,声音低沉,“读出个名堂来。”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命令,有时候是期盼,有时候是嘆息。今天是什么?周景熙分辨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
刘桂兰端著一簸箕红薯从里屋出来,身后跟著揉眼睛的周景阳。她把红薯倒在桌上,又去灶台上端了一碗酸菜。早饭就是这样了——红薯就酸菜,有时候会有几碗稀粥,但今天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得省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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