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春期的迷惘(1/2)
1984年的秋天,周景熙十五岁了。
十五岁是个奇怪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身体里像住著一头半睡半醒的野兽,有时候安静得像只猫,有时候又躁动得让人坐不住。周景熙的个子在这个夏天猛地躥了一大截,从一米五出头长到了一米六几,像一棵被春雨浇透了的竹子,拔节似的往上窜。但他的身体跟不上这个速度,人瘦得像根竹竿,胳膊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锁骨突出两道明显的棱,肩膀窄窄的,撑不起衣服。
他的声音也变了。以前清亮的童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糲的、不太受控制的男声,说话的时候常常在中途突然拐个弯,变成一个滑稽的假音。每次这种时候,他都会脸红,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王建军说他的声音像一只正在换毛的公鸡,“咯咯咯”地叫不完整。他听了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身体內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比如班上女生们开始隆起的胸口,比如她们走路时臀部摆动的弧度,比如语文课代表林小燕扎马尾辫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生生的后颈。这些发现让他既好奇又羞耻,像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脸上发烧。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告诉他。父亲周德厚是个沉默的人,从来不会跟他谈这些“私密”的话题;母亲刘桂兰倒是偶尔会说一句“你长大了,要注意卫生”,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学校里也没有这方面的教育,生理卫生课的那几页被老师跳过去不讲,让同学们“自己看”。他自己看了一些,但书上的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
这种身体的躁动,加上学习上的瓶颈,让周景熙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了。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不是那种断崖式的下跌,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退步。语文还是他的强项,作文依然是班上的范文,陈老师以前打的基础太扎实了,一时半会儿丟不掉。但数学和英语就不行了。数学从八十分掉到了七十分,又掉到了六十分,有时候甚至不及格。英语更惨,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和莫名其妙的语法规则像一团乱麻,他越是想理清楚,就越是理不清。
他开始逃课。
第一次逃课是个阴天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他坐在教室里,看著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看不懂的句子,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重又闷。老师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他张了张嘴,一个单词都说不出来。教室里有人偷笑了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坐下吧。”英语老师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更难堪的失望。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跟王建军一起去食堂,而是背著书包从后门溜出了学校。他沿著镇子后面的那条小河走,一直走到镇子外面的一片树林里。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把书包扔在脚边,看著河水发呆。
河水是浑的,前几天下过雨,上游衝下来很多泥沙,水面上漂著几片落叶和一根树枝。他看著那根树枝在水里打转,被水流推著往前走,一会儿撞在石头上,一会儿被漩涡吸进去,挣扎几下又浮上来,继续往下游漂去。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根树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学习失去了那种近乎本能的热情。以前读书是为了改变命运,为了替李觉读下去,为了不让父母失望。这些动力还在,但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已经看不清了。他不知道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考上高中又怎样?考上大学又怎样?就算真的像陈老师说的那样“成了作家”,又能怎样?父亲还在田里弯腰,母亲还在灶台前忙碌,李觉还在山上割松脂,一切都不会改变。
这种想法像一团灰色的雾气,笼罩著他,让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他想跟谁说说话,但不知道跟谁说。跟父亲说?父亲会沉默地抽一夜旱菸,然后第二天天不亮就去山上砍柴。跟母亲说?母亲会红了眼眶,说“你爸不容易”。跟李觉说?李觉比他更难,他不忍心把自己的烦恼再加到李觉身上。
他只能一个人待著,像现在这样,坐在河边,看著河水发呆。
那天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建军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去镇子上买了点东西。王建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馒头递给他。“给你留的,食堂的馒头,还软著呢。”
周景熙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嚼在嘴里有一股麦子的甜香。他吃著馒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羡慕、嫉妒,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他感激王建军的好意,愧疚自己不值得別人对他这么好,羡慕王建军可以活得这么轻鬆,嫉妒所有不用背负那么多期望的人。
第二次逃课是在一个星期之后。这一次他没有去河边,而是去了镇上的新华书店。书店不大,只有两排书架,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课外书——武侠小说、言情小说、连环画、杂誌,什么都有。他最喜欢看的是《故事会》和《读者文摘》,那些短小的故事和文章,不像课本那么枯燥,也不像名著那么深奥,刚刚好能填满他空虚的头脑。
他在书店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快黑了才离开。走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那是母亲给他买笔记本的钱,两块五毛。他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八毛钱,买了一本《故事会》合订本。书很厚,封面上印著花花绿绿的图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书塞进书包里,像是藏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从那以后,逃课变成了他的习惯。不是每天都逃,而是一周逃一两次,每次都是英语课或者数学课。他不敢逃语文课,因为语文老师是很严厉的,而且他也真心喜欢语文,不想落下。但他逃的那些课,落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后来,就算他想补也补不回来了。
他开始在课堂上睡觉。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困。晚上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煤油灯下苦读课本,而是躲在被窝里打著手电筒看《故事会》或者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武侠小说。金庸的、梁羽生的、古龙的,来者不拒,看得昏天黑地。那些刀光剑影、儿女情长的故事,比课本有意思多了。他可以整晚整晚地看,看到手电筒的电池用完,看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然后在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王建军推醒他的时候,他总是迷迷糊糊的,嘴角还掛著口水。王建军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有,只是晚上没睡好。王建军不信,但也不多问,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让他抄。
周景熙看著王建军的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错別字连篇,但每一节课都记了,满满当当的,比他这个“好学生”认真多了。他心里一阵愧疚,但这种愧疚持续不了多久,就被下一本武侠小说衝散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的时候,周景熙傻眼了。
语文:85分。全班第三,还可以。
数学:52分。不及格。
英语:38分。全班倒数第五。
总分排名从上学期的全班第八,掉到了全班第二十八名。全班一共四十五个人,他掉到了中下游。
班主任刘志远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刘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著他的成绩单,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触目惊心的。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了周景熙很久,看得周景熙心里发毛。
“周景熙,”刘老师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周景熙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那双解放鞋已经破得不能再破了,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指甲盖又长又脏。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趾头很丑,想把它缩回去,但鞋子就那么大的洞,缩不回去。
“我……最近状態不好。”他说。
“状態不好?”刘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知道你上学期还是班上的前八名吗?你知道你是有希望考中专的吗?你现在这个样子,別说中专,普通高中都悬!”
周景熙不说话。他知道刘老师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难听。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牴触——考中专又怎样?考上了又怎样?就算真的考上了,家里也不一定供得起。就算供得起,毕业了也不过是当个小学老师或者乡政府的小干部,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地方,跟父亲有什么区別?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但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说出来会伤了刘老师的心,也会暴露自己內心的迷茫和软弱。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不该看的书?”刘老师忽然问。
周景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捂住了书包。这个动作出卖了他。刘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的书包,拉开拉链,把那本《故事会》合订本翻了出来。他翻了翻,又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这就是你不好好学习的理由?”刘老师把那本书扔在桌上,“周景熙,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两个字像一把刀,从周景熙的心口划过去,不是特別疼,但很深。他低著头,不说话,也不敢看刘老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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