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亲的嘆息(1/2)
1984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空突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到了夜里,北风呼啸著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树枝在风中扭曲挣扎,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周景熙躺在宿舍的大通铺上,听著风声,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被子太薄了,棉花已经板结,根本挡不住寒意,他的脚冰凉冰凉的,像两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周景熙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操场上铺了一层雪,薄薄的,刚好盖住煤渣跑道的黑色。远处的屋顶变成了白色,树枝上掛著冰凌,在灰濛濛的天光里闪著微弱的亮。他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水珠,他用袖子擦掉,继续往外看。
这场雪让他想家了。他想知道家里的房子漏不漏风,想知道母亲有没有烧炭火取暖,想知道父亲的老寒腿是不是又犯了,想知道李觉的那些小鸭子有没有被冻死。这些念头像雪片一样,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心上,越积越厚。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雪还没有化完。周景熙一大早爬起来,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两件內衣,一件毛衣,一件外套,还是觉得冷。他把被子叠好,塞进蛇皮袋里,背在肩上,踏著残雪往家里赶。
十五里路,他走了將近两个小时。路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了冰,滑溜溜的,好几次他差点摔倒。风从正面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他的耳朵冻得通红,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把领口竖起来,缩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大樟树下有一个人影,裹著一件破旧的棉袄,正在扫雪。是李觉。
“景熙!”李觉看见他,放下扫帚跑过来。“你怎么回来了?路上滑不滑?”
“还行。”周景熙搓了搓冻僵的手,“你怎么在这儿扫雪?”
“帮叔叔扫的。昨晚雪大,门口都堵了。”李觉看了看他背上的蛇皮袋,“带回来洗的?”
“嗯,被子和脏衣服。”
“那你快回去,你妈肯定想你了。”
周景熙点点头,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李觉,你的鸭子怎么样了?”
“都还好,我搬进屋里了,烧了炭火给它们取暖。”李觉笑了笑,“比我还享福。”
周景熙也笑了。他转过身,推开自家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鸡没有放出来,狗蜷在窝里没有叫。堂屋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点灯。他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有人应。
他走进堂屋,把蛇皮袋放下,往灶房里看了一眼。灶是冷的,锅是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心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转身往里屋走,推开门,看见父亲周德厚坐在床沿上。
周德厚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棉袄,双手搁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地面。他没有点灯,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的背佝僂著,肩膀塌著,整个人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爸?”周景熙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周德厚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的嘴唇乾裂了,嘴角有白色的皮屑,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的,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回来了?”周德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你怎么了?我妈呢?”
周德厚没有回答,低下头,又沉默了。周景熙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默但坚强的,像屋后那座山,不管风吹雨打,都稳稳地立在那里。但现在,这座山好像要塌了。
过了很久,周德厚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年的穀子,卖不上价。”
周景熙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说。
“去年还能卖三毛一斤,今年只有两毛二。跌了八分钱。八百斤穀子,少卖六十多块。”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用火柴点上。火柴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刻满了皱纹,像是乾裂的田地,每一条纹路里都藏著疲惫和无奈。
“你弟弟前两天发烧,去卫生院看了,花了八块钱。家里的盐没了,酱油也没了,你妈去供销社赊了帐。年底要还,不还明年不给赊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繚绕,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嘆息。
“你的学费,下学期的,还没有著落。”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周景熙心上。他终於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了——不是因为雪,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钱。因为那跌了八分钱的谷价,因为弟弟看病的八块钱,因为赊了帐的盐和酱油,因为他下学期还没有著落的学费。
“爸,”周景熙说,“要不我——”
“不行。”周德厚打断了他,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像一根被折弯的竹子弹回去。“你好好读你的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周德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周德厚不算高,但周景熙第一次觉得父亲像一座山,压在自己头顶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你记住,你是周家的长子。你弟弟还小,你妈身体不好,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你不读书,拿什么靠?拿什么撑起这个家?”
周景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父亲说的“想办法”,意味著什么。
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周景熙觉得肩膀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一块石头。然后父亲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消失在门外。
周景熙站在黑暗的里屋,一动不动。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刘桂兰的声音。
“景熙回来了?景熙——”
他走出里屋,看见母亲提著一篮子猪草从后门进来,头髮上沾著几片枯叶,裤脚上全是泥巴。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口,有一道还在渗血。
“妈,”周景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你去哪了?”
“去后山打猪草。雪化了,地里冒出来一些嫩草,猪爱吃。”刘桂兰拍了拍身上的泥巴,“你吃了没?我给你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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