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考落榜(2/2)
“考了多少?”周德厚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田里的水放了没有。
周景熙把成绩单递过去。“425分。中专线430,差5分。普高线360,过了。”
周德厚接过成绩单,低头看著。他不识字,但他看得懂分数。425、430、360,这几个数字他是认得的。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景熙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周德厚做了一个让周景熙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成绩单叠好,整整齐齐地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吃饭。”他说,把桌上的稀饭推到周景熙面前。
“爸,普高要读三年,学费——”
“吃饭。”周德厚的声音重了一些,但不是发火,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吃了饭再说。”
周景熙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是凉的,红薯很甜,但他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刘桂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炒青菜。她把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旁边。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但脸上没有泪痕,大概是在灶房里擦掉了。
“景熙,”她说,“別难过。普高就普高,你琪姐不也是普高出来的?她不是照样考上了大学?”
“妈,我知道。但普高要读三年,要花很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周德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只管读你的书。”
“爸,可是——”
“没有可是。”周德厚打断了他,“你考上了,就去读。別人想考还考不上呢。你倒好,考上了还在这儿嘰嘰歪歪。”
周景熙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责备,不是发火,而是一种带著怒其不爭的强硬。在父亲的字典里,“嘰嘰歪歪”大概是最重的话了。
“你蒋琪姐考上普高的时候,你蒋大伯说什么来著?他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你爸我不如你蒋大伯有本事,但砸锅卖铁这件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刘桂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著笑著又哭了,用手背擦著眼睛。“你看看你爸,他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硬气话,今天算是把攒了半辈子的话都说出来了。”
周景熙看著父亲,鼻子一酸。周德厚说完那几句话,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又恢復了平时沉默的样子,低著头喝稀饭,不再说话。但周景熙注意到,父亲握著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周景阳已经睡著了,打著小小的鼾声,嘴角掛著一丝口水。他帮弟弟把被子盖好,然后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蒋琪。蒋琪去年考上的是县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她走的时候,蒋大伯在村口放了一掛鞭炮,全村人都去送她。她坐在拖拉机上,后面拉著一蛇皮袋的行李,朝大家挥手,笑得像一朵花。她说:“三年后,我要考大学,考省城的大学。”
他想起了周起琼。周起琼考上的是地区卫校,走的更早。她走的那天,周木匠没有放鞭炮,只是站在院门口,看著她背著行李走出村口。李秀英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哭,一直送到大樟树下。周起琼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们都走了,都跳出了农门。而他呢?他考上了普高,但普高在镇上,离家十五里路,跟初中没什么区別。他还是那个石桥村的周景熙,还是那个穿著补丁衣服、每顿吃咸菜汤的穷学生。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他能不能考上大学?考上了又拿什么交学费?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出个头绪。
他爬起来,点著煤油灯,翻开那个已经快被翻烂的本子。本子的最后一页还有几行空白的线,他在上面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1986年7月,中考成绩出来了。425分,中专线430,差5分。普高线360,我过了。爸说,考上了就去读,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他不是不怕,他是不能怕。他是这个家的顶樑柱,他要是怕了,这个家就塌了。可是爸,我也怕。我怕我读了三年高中,最后还是考不上大学。我怕花了家里那么多钱,最后还是一事无成。我怕辜负了你,辜负了妈,辜负了李觉。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敢去想。但有一件事我不怕——我不怕吃苦。如果读高中就是吃苦,那我吃。爸卖了牛,我就把这条命豁出去。三年后,我一定要考上一个好大学,把爸卖掉的牛,一头一头地挣回来。”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没有退路了。普高是你最后的机会。往前走,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德厚。周德厚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他出来,手上的活没有停。
“爸,”周景熙站在他面前,“我想好了。我去读普高。”
周德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撒穀子。“想好了?”
“想好了。”
“不嘰嘰歪歪了?”
周景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不嘰嘰歪歪了。”
周德厚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穀子撒完,拍了拍手。“那就去。好好读,读出个名堂来。”
“爸,我会的。”
周德厚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忙他的活。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佝僂的背上,照在他粗糙的手指上。周景熙站在他身后,看著父亲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发誓——
三年后,一定要考上大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卖掉的那头牛,是为了母亲塞在米缸里的那一百块钱,是为了李觉说的“替我读下去”,是为了蒋琪和周起琼走出的那条路。
他要沿著那条路,一直走下去。
那天下午,他去找了李觉。李觉正在后山的松林里割松脂,看见他来了,从树上跳下来,手上沾满了松脂,黏糊糊的。
“想好了?”李觉问。
“想好了。去读普高。”
李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但周景熙看到了——那是李觉少有的、发自內心的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你不觉得我傻?普高三年,要花很多钱。”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李觉说了一句他从来不会说的话,把自己也逗笑了。“但书不读就没了。你替我说过的,『替我读下去』。普高也是读,中专也是读,有什么区別?只要能读下去,就是好的。”
周景熙看著李觉,忽然觉得这个只读了一个学期初中的少年,比很多读了多年书的人都要通透。他说得对——只要能读下去,就是好的。路有很多条,中专是一条,普高是一条,每一条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关键不是走哪条路,而是走不走。
“李觉,”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李觉又爬上树,继续割他的松脂。“你读你的书,我割我的松脂。等將来你当了作家,写一本书,把我写进去就行。”
“好。”周景熙笑了,“我一定写。”
他转过身,走出了松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金色的鎧甲。他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走。他要收拾东西,准备去镇上报到。
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升起来了,鸡在叫,狗在跑,牛在哞。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在他心里,有一团火重新烧了起来。
那团火,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