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考落榜(1/2)
1986年的夏天,周景熙永远忘不了。
那一年的七月热得邪门,太阳像一只扣在头顶上的火盆,把大地烤得发白。田里的水烫手,稻子的叶子捲成了筒,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一声比一声短,像是嗓子冒了烟。石桥村的人们躲在屋里摇蒲扇,连狗都趴在门槛上伸著舌头喘气,懒得叫一声。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中考成绩下来了。
消息是王建军托人带回来的。王建军骑著自行车从镇上赶到石桥村,在村口的大樟树下扯著嗓子喊:“周景熙——周景熙——”
周景熙正在屋后的山坡上帮父亲砍柴。听到喊声,他扔下柴刀,连手上的泥巴都没来得及擦,就往山下跑。跑到半路,他的鞋跑掉了一只,他也顾不上捡,光著一只脚踩在滚烫的泥地上,烫得脚板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王建军站在大樟树下,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一沉。王建军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圆脸上掛著两个酒窝,像个弥勒佛。但今天他没有笑,脸上的肉耷拉著,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手里拿著一张纸,是学校教务处抄下来的成绩单。
“多少分?”周景熙问,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王建军把成绩单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说:“中专的线是四百二,你差了几分……但普高的线你过了。”
周景熙接过来,手指在发抖,纸在手里哗哗地响。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名字后面的一串数字——
语文:82分。数学:68分。英语:55分。政治:71分。物理:63分。化学:58分。体育:28分。总分:425分。
全县中专录取线:43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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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5分。
全县普通高中录取线:360分。
超了65分。
周景熙盯著那张成绩单,盯了很久。数字在他眼前晃动,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425分。430分。5分。这几个数字像几颗钉子,钉在他眼睛里,拔不出来。而下面那一行——“普高录取线:360分”,那几个字像一句讽刺,明晃晃地刺著他的眼睛。
他考上了普通高中。但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从去年冬天开始,他的目標就是中专。父亲卖了牛,母亲省了吃穿,李觉把希望託付给他,蒋琪把笔记本借给他,周起琼用“后悔比失败可怕”激励他——所有人都在帮他冲向那个目標:考上中专,跳出农门,吃上国家粮。
但现在,差5分。
“景熙,”王建军小心翼翼地说,“普高也是高中啊。读了普高一样可以考大学,比中专还好呢。”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建军是好意,但“普高也是高中”这句话,在他听来像一把钝刀子,割不破皮肉,但一下一下地磨著骨头。普高?他读得起吗?中专三年,国家有补贴,花不了多少钱。普高三年,学费、书费、住宿费、伙食费,哪一样不要钱?父亲卖了牛的那三百块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母亲塞在米缸里的那一百块,是留著给他交高中学费的——但那是一百块,不是三年需要的全部。
他站在大樟树下,手里攥著那张成绩单,一动不动。太阳照在他头顶上,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没有擦,就那么站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著,里面已经空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冬天,父亲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夜之间老了很多。那时候父亲说:“你好好读你的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想了什么办法?周景熙知道。父亲把家里那头老水牛卖了。那头牛是分田到户时分到的,跟了父亲好几年,比家里任何一件家具都值钱。父亲卖它的时候,在牛栏里站了很久,摸著牛的额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头牛卖了三百块钱。两百块交了初三的学费和补习费,剩下的一百块,母亲塞在米缸里,说是留著给他上高中的。
现在,他真的考上高中了。但他不知道,这一百块够不够,父亲还能不能再想出办法来。
“景熙,”王建军又说,“你別想那么多。先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普高就普高,总比没考上强。”
周景熙点了点头,把成绩单叠好,塞进口袋里。“建军,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回去了,回头见。”
王建军骑著自行车走了。周景熙一个人站在大樟树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碎石路的尽头。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稻田里的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但他什么都闻不到。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5分。5分。就差5分。
天快黑的时候,李觉来了。他从山上跑下来,浑身是汗,裤腿上沾满了松脂,手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景熙,”他站在周景熙面前,喘著粗气,“我听说成绩下来了?考得怎么样?”
周景熙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单,递给他。李觉不识字,但周景熙教过他认数字。他盯著那张纸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高兴,也有惋惜。
“425分?”他说,“普高的线是360吧?你考上了!”
“考上了。”周景熙说,声音里没有喜悦。
“那你为什么……”
“中专的线是430。差5分。”
李觉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中专意味著什么——考上中专,就是国家的人,有粮票,有户口,有铁饭碗。那是他们这些农村孩子做梦都想跳过去的龙门。普高呢?普高还要再读三年,还要考大学,还要花更多的钱,走更长的路。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三年之后一定能考上大学。
“5分……”李觉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差5分……”
“是啊,就差5分。”周景熙苦笑了一下,“5分,一道数学选择题的事。”
两个少年在大樟树下沉默地站著,谁也没有说话。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田野、村庄和远处的山。村子上空的炊烟越来越浓,和暮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你打算怎么办?”李觉终於开口了。
“不知道。回家跟爸商量。”
“你爸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但……”周景熙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想让他再为难了。为了供我读书,他把牛都卖了。现在又要读高中,三年,他不知道还要卖什么。”
李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很温暖。
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刘桂兰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而响亮,在山谷里迴荡了好几遍。周景熙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李觉说:“我回去了。”
“嗯。”李觉点了点头,“景熙,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425分,全县那么多考生,你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很了不起了。”
周景熙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家里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堂屋里的灯亮著。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在窗户上投下昏黄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德厚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摆著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他没有吃,就那么坐著,看著门口。看见周景熙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里攥著的那张成绩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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