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蒋田园从军(1/2)
1987年的夏天,石桥村又出了一件大事——蒋田园要去当兵了。
说“又”,是因为这几年村里的喜事一桩接一桩,像田里的稻子,一茬一茬地成熟。蒋琪考上了县一中,周起琼考上了卫校,周日乐考上了师范中专,周景熙也考上了普高。现在,蒋田园从职中毕业,转身就要进军营了。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石桥村的风水转了,祖坟冒青烟了。
消息是蒋田园自己带回来的。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从县城回来了,骑著一辆借来的自行车。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自行车骑进村口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山后面,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整条碎石路都镀上了一层金。
“田园哥回来了!”周峰最先看见他,从院子里跑出来,跟在自行车后面跑,“田园哥毕业了!”
蒋田园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著围上来的邻居们晃了晃。那是一张入伍通知书,盖著鲜红的大印。
“毕业了,”蒋田园说,笑容灿烂得像八月的向日葵,“也入伍了。下个月就走,海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蒋有贵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把刨子;周德厚放下手里的竹筐,快步走了过来;李二山的老婆破天荒地关了灶火,拉著孩子来看热闹。连平时很少出门的周大爷,都拄著拐杖从屋里挪了出来,眯著眼睛看那两张纸。
“田园这孩子有出息啊!先是考上职中,现在又去当兵,双喜临门!”
“海军!那可是要上大船的!咱们村出过几个海军?一个都没有!”
“蒋老四要是活著,看到儿子这样,不知道有多高兴。”
蒋田园的母亲李桂香站在人群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咧著嘴笑,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么也擦不乾净。旁边的邻居递给她一条毛巾,她接过来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男人蒋老四当过兵,退伍回来没几年就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蒋田园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为了供蒋田园读职中,她把家里的猪都卖了,还借了一屁股债。现在儿子毕业了,又要去当兵了,她心里五味杂陈——高兴,心疼,不舍,骄傲,搅在一起,从眼睛里流出来。
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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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也攥著一张东西——不是毕业证书,是下学期的学费通知单。普高第三年,学费又涨了,从一百二涨到了一百五。他把通知单叠好,塞进口袋里,和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放在一起。蒋田园毕业了,要去当兵了,走上了一条光明的路。而他呢?他还要再读一年,还要再花家里一年的钱,还要再熬一年。明年这个时候,他能拿到毕业证书吗?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吗?他不知道。
蒋田园发现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周景熙,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景熙!”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我毕业了!下个月就去部队!”
“田园哥,恭喜你。”周景熙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职中毕业,又当了兵,双喜临门。”
蒋田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运气好。”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著周景熙,“景熙,你明年就高考了。好好考,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我在部队里等你来信。”
周景熙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焦虑。蒋田园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是孩子王,带著他们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后来蒋田园考上了县里的职业中学,学的是一门叫“机电”的专业,村里人也不太懂那是什么,只知道是学技术的,將来能当工人。在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能考上中专、中师、职中,都是跳出农门的出路,只是路不同罢了。
“田园哥,”他说,“你怎么想起去当兵的?职中毕业不是包分配吗?去工厂当工人多好,端铁饭碗。”
蒋田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当工人是好,但我不適合。”
他拉著周景熙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上面是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男人,眉清目秀的,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这是我爸。”蒋田园说,“他当兵的时候拍的。我小时候天天看这张照片,觉得我爸真帅。后来他退伍了,回来了,病死了。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事,只知道哭。长大了以后,我老想他,想知道他在部队里过的什么日子,见过什么样的人,经歷过什么样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我读职中的时候,老想著这件事。我想了三年,想明白了——我不是当工人的料。我这个人坐不住,让我天天在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我憋得慌。但我能吃苦,不怕累,身体好。我爸能当兵,我也能。我要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海。”
周景熙看著那张照片,又看看站在面前的蒋田园。父子俩长得真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挺直的腰板。唯一的区別是,照片上的蒋老四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而蒋田园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但很快,他也要穿上军装了。
“田园哥,”周景熙说,“你一定会在部队里有出息的。”
蒋田园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咱们村就靠你们这些读书人了。”
消息传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那天周景熙正在家里复习功课,李觉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在门口喊:“景熙,田园哥来信了!说这个周末要拍照,让我们都回去!”
周末回到家,周景熙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蒋田园。蒋田园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放在地上,里面塞著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书。他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是李桂香专门去镇上给他买的,花了八块钱,是她卖鸡蛋攒了好几个月的。
“景熙,来了?”蒋田园抬起头,笑了笑,“正好,帮我看看这些东西带得对不对。部队里让带什么,不让带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周景熙蹲下来,翻了翻那只帆布包。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码得规规矩矩,最上面放著那张发黄的照片——蒋老四穿军装的那张。
“这张照片带上,”周景熙说,“想家的时候看看。”
蒋田园点了点头,把照片小心地夹在一本《机械製图》课本里——那是他职中三年最得意的一门课,他说捨不得扔,要带去部队,閒著的时候翻翻。
那天下午,李觉把能叫上的人都叫来了。周峰、蒋刚立、周海、周日乐、蒋大壮、蒋婷、周灵敏——能来的都来了。十几个人挤在蒋家园子里,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走,去大樟树下拍照!”李觉兴冲冲地说,“我让镇上的照相师傅来,咱们一起拍个合影。”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村口的大樟树下。大樟树有几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晒穀场。夏天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蒋田园站在最中间,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胸口別著一朵大红花——是村支书周大爷给他戴上的,说是当兵的光荣,必须戴。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站在那棵大樟树下,像一棵刚栽下去的白杨树。
周景熙站在蒋田园的右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是刘桂兰前天晚上特意给他洗的,熨得平平整整的。他的头髮也理过了,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明年就要高考了,他的成绩还在中游徘徊,能不能考上大学,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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