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旱灾(1/2)
刘老槽这番话,句句实在。
今日探望田二牛,此事便是传扬了出去,外人看去来,也不过是沈仲安新任主簿上任之初,略施恩惠,收买人心、博取仁厚名声之举。
可若是府中吏员个个困顿,便要个个接济,那便是无底洞。
莫说一部《杜十娘》的润笔,便是再添十部八部新话本,也填不满这许多贫寒家境。
更何况,他沈仲安不过一介小小主簿,头上还有县丞、有明府。
纵便他身怀千金,將手下属吏的难处一一摆平,也只会把上司们生生架在火上烘烤。
唐庚与他一般新近到任,倒还罢了。
知县罗適蒞任已近两年,境內吏员困苦,並非一日之寒,他並非不知,只是自有考量,不便轻易动此格局。
沈仲安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公然抚恤群吏,那不啻於当眾打上官脸面。
上司尚且未行这般仁政,你一个下属却越俎代庖,岂不是显上司不仁、反衬自己沽名钓誉?
届时猜忌一兴,祸事不远。
此事若能解决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那便莫要强求,断不可鲁莽行事,从长计议为上。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沈仲安因梳理新旧文书一事耽搁了些时日,自今日起,总算正式跟著刘老槽,逐一习练主簿该掌的实务。
因著前几日一同清册,又赠糕点、笔墨纸砚以及腰靠膏药等实用之物,昨夜又下乡同行,两人交情已与初见时不同。
刘老槽教导起来,竟是毫无藏私,知无不言。
户房、刑房、工房、兵房、礼房的办事流程,他一一拆解。
哪房哪人掌著实权,哪几位是油滑老吏,遇事如何推諉塞责,也都细细点明。
继而又讲官物出纳、钱粮收支的簿记规矩,夏税、秋税的徵收时限、米麦绢布折算標准、灾荒减免条例。
哪几乡哪几户是素来抗税的顽户,哪几户是家资殷实的富户,宜抚不宜逼;哪几户是赤贫之户,宜体恤不宜苛责。
其间又穿插陈留县地理疆域、乡间民情风俗、市集商税惯例,顺带细数歷任主簿的得失成败。
有的主簿只读圣贤书,不通实务,被一群老吏架空,任人摆布,终年碌碌无为;
有的上任便锐意整顿,严苛削夺吏人生路,激起群吏牴触,处处掣肘,最终狼狈调任;
也有的体恤下情、驭下有方,不宽纵不刻薄,离任之时,吏民皆有念声。
一言一语,皆是衙门里不传之秘,官场实务中的关节要害。
沈仲安听得凝神,心中暗生庆幸。
若非王典吏心存轻视,又想故意怠慢,怎会把刘老槽这般熟悉內情、又还算忠厚的老吏派来指点自己?
若是换作王典吏亲自来教,必定含糊其辞、虚与委蛇,只说些门面套话,绝不肯將这些利弊深浅、人心关节如实相告。
如此一来,王典吏倒是歪打正著,有刘老槽这么一个值得信任的老吏在身旁辅佐,反倒让自己少走了不少弯路。
沈仲安跟著刘老槽熟悉主簿实务的这些日子里,他自掏腰包资助书手田二牛的事,早已在县衙上下悄悄传开。
衙內议论,自然各有心思。
王典吏那一伙本就被他断了不少暗地財路,眼见他声望渐起,个个恨得咬牙,只在背后冷言讥讽,说他不过是新官上任,刻意收买人心、博取名声罢了。
但更多吏员却是另一番心思,眾人瞧得明白,这位新任主簿对外整顿文卷、厘定规矩,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对內却体恤下情,待人宽厚,赏罚分明,绝非只会摆官威的腐儒。
更有人私下说道,论跡不论心,不管他初衷如何,终究是实实在在救了田二牛一家之急,这便是真仁义。
閒话越传越广,等田二牛侍疾期满回衙,更是亲口印证了主簿的恩德。
一时间,沈仲安『仁厚恤下』的名声,便在陈留县衙內外传了开来,又在王典吏等人的有心发酵下,终是传入了知县罗適的耳中。
罗適是个实干之人,不管新党旧党,但凡好用的计策,他都照单全收。
如今他听了衙中这些议论,面上並无异色,心中却微微皱眉。
罗適倒不反对下属体恤吏员,只是觉得沈仲安上任以来,大半心思都用在收拾人心、整飭户房,反倒把地方民政正事搁轻了,未免有些务名不务实。
几日后,罗適便將沈仲安唤至厅上,当面交下一桩紧要实务。
入春以来,陈留境內久旱无雨,田垄龟裂,麦苗多有枯死,乡间已有飢色。
罗適命他亲往各乡踏勘,详查受灾亩数、人户飢困情形,逐一登记造册,若能顺带筹出应对之策,更是妥当。
沈仲安躬身领命。
隨后,罗適又特意吩咐,让县丞唐庚与他一同下乡。
明著是协同办事,暗地里,却是罗適要藉此看一看,这两位新到任的年轻官员,究竟有多少才干,能担多大担子。
至於隨行之人,沈仲安当即点了刘老槽。
此番要遍走乡村、踏勘田亩,少不得一个对陈留地理乡户了如指掌的老吏引路。
刘老槽在县中当差数十年,哪乡田肥、哪乡地瘠、哪村缺水、哪户最难,他一一瞭然於心,有他帮衬,此行能少走许多弯路、少打许多无用的交道。
按北宋县衙查灾惯例,县丞与主簿一同出巡,隨行人员需兼顾实务与护卫。
除唐庚与沈仲安外,带了一名负责记录受灾数据、登记民户信息的户房书手;一名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流民,防范哄抢、闹事的刑房典吏;一名负责护卫安全的弓手,加上刘老槽,一行七人,骑著县衙配备的矮马,沿著乡间土路,往陈留县东南乡而去。
陈留县辖四乡三十二村,东南乡三里村、西南乡芦村乃是境內两大產粮地,土壤肥沃、灌溉便利,往年夏粮收成占全县六成以上,可此番大旱,这里却成了灾情最烈之处。
前几日去田二牛家时,沈仲安沿途虽见田埂上的麦苗泛黄打蔫,叶片捲曲,却还能看出几分生机,尚在可控范围。
可今日踏入东南乡地界,目光所及,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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