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洪承畴的信(1/2)
四月初,府谷。
王嘉胤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李自成写的,是洪承畴。
王嘉胤拆开信的时候,王自用就站在旁边。
他看著大哥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
“大哥,洪承畴那老狗说什么了?”
王嘉胤把信递给他。
王自用接过,飞快地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也变了。
洪承畴的信,写得客气极了。他先是称讚王嘉胤“勇武过人,义名远播”,又说自己“久仰威名,恨未识荆”。然后话锋一转——
“然本督有一事不明。足下据府谷,开仓放粮,民心归附,此诚义举也。然足下可知,李自成在子午岭,是如何议论足下的?”
接下来,洪承畴用大量篇幅,转述了李自成“据说”说过的话。
说李自成认为王嘉胤占府谷是自寻死路,说李自成私下嘲笑王嘉胤“有勇无谋”,说李自成打算等官军围剿府谷时,趁机南下,抢夺王嘉胤在宜川、延长一带的旧地盘。
信的最后,洪承畴写道——“本督与足下,固为敌对。然本督敬足下是条汉子,不忍足下为人所算。故冒昧致书,惟足下图之。”
王自用看完信,拳头攥得咯咯响。“李自成!这狗娘养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大哥,咱们不能饶了他!”
王嘉胤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香气被风送进窗来,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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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件事。
洪承畴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是真的“敬他是条汉子”,不忍他被李自成算计?笑话。洪承畴是官,他是贼。官和贼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惺惺相惜。
那洪承畴图什么?
离间。
这两个字从王嘉胤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反而平静了。
洪承畴是看准了他和李自成之间的关係——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是各怀心思。
王嘉胤想当陕北义军的盟主,李自成想保持独立。
两人之间有合作,也有猜忌。洪承畴就是要往这猜忌上浇一瓢油,让它烧起来。
“自用。”王嘉胤开口了。
“大哥!”
“把这封信烧了。”
王自用愣住了。“烧了?大哥,李自成那小子……”
“李自成有没有说过那些话,我不知道。”王嘉胤转过身,看著自己的族弟,“但我知道,洪承畴告诉我这些,不是为我好。他是想让我和李自成翻脸。我们翻了脸,他好一个一个收拾。”
王自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记住。”王嘉胤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这个世道,谁的话都能信,唯独官军的话不能信。洪承畴是延绥巡抚,他的兵就驻扎在葭州,离府谷不到两百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打?因为他没有把握。他在等。等我们內訌。”
王自用的脸涨得通红。“大哥,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王嘉胤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信烧了,话烂在肚子里。李自成那边,该怎样还怎样。他劝我放弃府谷,我不听,那是我的事。他在子午岭怎么议论我,那是他的事。只要他没有带著兵来打我,他就是盟友。”
王自用垂下头。“是。”
他转身要走,王嘉胤又叫住了他。
“自用,还有一件事。加强城防。多备滚石檑木,多囤粮草火药。官军的探马,已经在府谷周围出现了。洪承畴不会等太久。”
“是!”
王自用大步离去。
王嘉胤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树槐花。
风把花瓣吹落,纷纷扬扬,像一场小雪。
他没有告诉王自用,其实他相信洪承畴信里的话。
他相信李自成確实说过那些话——不是原话,但意思是那个意思。
因为在李自成给他的回信里,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府谷是死地,占不得。
李自成是真心劝他放弃府谷,还是怕他占了府谷、势力坐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李自成是什么心思,眼下他们都不能翻脸。官军压境,义军再內訌,就是自取灭亡。
至於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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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子午岭。
山谷里的冰雪彻底消融了。
小溪重新流淌起来,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向阳的山坡上,枯草间冒出了大片大片的嫩绿,不知名的野花东一簇西一簇地开著,白的、黄的、紫的,像是谁在这片灰黄色的土地上,隨意洒了几点顏料。
林凡蹲在铁匠铺后面的山坡上,面前是一小片新开垦出来的地。
地不大,只有几亩,是韩金虎带著几个学徒利用训练间隙开出来的。
土是从山脚下挑上来的,混了草木灰和腐熟的落叶,顏色比周围的黄土深了不少。
他手里拿著一把甘薯藤苗。
这是李自成派人从西安府方向弄来的。
派出去的人扮成商贩,在西安城外的集市上买到了一批甘薯藤苗,用湿布裹著根须,装在竹篓里,快马加鞭运回了子午岭。
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但藤苗大部分活了下来。
林凡从没种过甘薯。
他前世是学材料的,不是学农的。
但他知道甘薯的特性——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
山坡、沙地、荒地,皆可种植。
而且產量极高,一亩可收数十石,数倍於五穀。
他更知道,在这个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的陕北,甘薯是能救命的。
“林师傅,这玩意儿真的能结出薯来?”韩金虎蹲在旁边,手里也拿著一把藤苗,脸上满是怀疑,“我看著就像红薯秧子,可又不太像。”
“不是红薯,是甘薯。”林凡把一根藤苗插进土里,小心地培上土,轻轻压实,“红薯的叶子是心形的,甘薯的叶子是掌状的。你仔细看。”
韩金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藤苗,果然,叶子像手掌一样分成几叉。他挠了挠头。“这玩意儿……好吃吗?”
“比树皮好吃。”林凡说。
韩金虎不问了。他学著林凡的样子,把藤苗一根根插进土里。
两人沉默地干著活。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炮队训练的炮声,一声接著一声,惊起棲息在松林里的鸟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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