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矿务局的批文下来了。西二那片煤,可以采了。”
堂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马小军第一个蹦起来,虎先锋被他嚇得吱吱叫,从他怀里躥出去,在人群里乱钻。马铁军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慢慢抚平。马德旺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得很,那种亮不是一个六十多岁老汉该有的,是年轻人的光。
仁野等大家安静下来,把开矿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井口修整、巷道加固、设备安装、人员培训、安全制度、產量计划、成本核算、利润分配,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说。他说得很慢,每一条都说清楚,让大家都能听懂。
“按照政策,咱们这个矿是社队集体煤矿,性质是集体所有制。利润按股分红,资金股占七成,技术股占三成。我跟我爸以技术和管理入股,占三成里的两成,剩下一成留给村里,算是村集体的。”
这话说出来,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交头接耳,但没有人反对。马德旺第一个表態:“仁野说的,我同意。”
马德成、马德林也跟著点了头。马德厚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闷声说了一句:“我没意见。”
马铁军从后面站起来:“仁兄弟说了算,我们都听他的。”
马小军也跟著喊:“听野哥的!”
马茂才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低著头,手里攥著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会散了,人群陆陆续续地离开马德旺家。马铁军帮著仁野把八仙桌收拾乾净,把板凳摞好,然后站在院子里,看著仁野。
“仁兄弟,什么时候动工?”
“后天。”仁野说,“明天我去矿上找韩长河,把剩下的设备拉回来。后天一早,开工。”
马铁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走,在村里转了一圈。他走到马茂才家门口,院门关著,里面有人说话。不是马茂才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哭。仁野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后天。四月十二號,星期三,宜动土。
天还没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响隔著墙板传过来,叮叮噹噹的。她今天做的早饭比平时丰盛,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碟炒鸡蛋。鸡蛋是金黄色的,油汪汪的,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仁野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厚厚的,粘在嘴唇上。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李月娥从厨房里端著一碟咸菜走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著,看著他吃。仁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妈,您不吃?”
“我不饿。”李月娥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忍著什么。
仁野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仁守义从臥室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也梳过了,看著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在仁野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仁野。
“今天动工?”
“今天动工。”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坐著,谁都没有说话。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放下碗,站起来,看著李月娥和仁守义。
“爸,妈,我走了。”
李月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揪掉,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
仁守义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摆了摆手。
仁野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天光微亮,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薄薄的晨雾瀰漫在巷子里,远处的矿区还亮著几点灯火,像不肯熄灭的星星。仁野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著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有点,就那么叼著,大步朝石沟村的方向走去。
到西二採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井口周围站满了人,马铁军、马小军、马德厚、马茂才,还有十几个石沟村的劳力,有的拿著铁锹,有的拿著镐头,有的扛著木桩。他们都看著仁野,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才会有的。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这些人,看著这片荒芜了三年多的塌陷地,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和更远处的山影。
“开工。”他说。
“开工。”仁野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马铁军第一个动了,他把铁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攥紧锹把,朝著井口旁边的土堆铲了下去。土是松的,一锹下去就是一个深坑。马小军跟在后面,把剷出来的土往旁边扒。马德厚蹲在井口边上,用手摸著井壁的石头,检查支护的稳固程度。他摸得很仔细,每一块石头都摸到了,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十几个劳力散在井口周围,有的在加固井壁,有的在清理巷道口的碎石,有的在搬运木桩和荆笆片。仁野没有閒著,擼起袖子,和马铁军一起铲土。他干得很用力,每一锹都铲到底,把土扬得老高。汗水顺著他的额头往下淌,滴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马茂才也在干活。他在井口的另一边,和几个劳力一起搬运木桩。他干活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偷懒,也不多干,该出的力出了,该流汗的流了。但仁野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起头,往矿区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著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