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街边仔(2/2)
林耀东正在天井里洗衣服。
说是洗衣服,脑子里其实在盘算怎么在档口上弄个像样的早餐摊,他虽然不会煮粥拉粉,但管过三百號人,开过几十家线上店铺,找个合伙人或者雇个小工不是难事。难的是启动资金。
1980年的广州,你兜里没钱,连个煤炉都租不起。
他蹲下来拧衣服,手碰到水缸底沿,指尖摸到一块凸起——是块旧砖,砖缝里好像夹著什么硬东西。他没细看,把衣服搭到竹竿上。
“林耀东!”
陈玉珍的声音从巷口穿过整条巷子。
他站起来。
“你去街道办登记摆摊了?”
强叔从隔壁探出头看热闹,六婶放下手里的衣服盆也看过来,连巷口那棵榕树底下打牌的几个老头都转了头。
广东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这点跟全国人民高度一致。
“系。”
“你要做街边仔?”陈玉珍走到他面前,指著他鼻子,“你知唔知道人家会点讲?讲你阿爸生了个做叫花子的仔!我在这条巷住了三十年,我——”
“阿妈。”
“你讲!”
“你去新大新百货几次了?”
陈玉珍被截断了。
“……咩?”
“柜檯那条金炼。你睇了几次了?”
安静了。
连强叔都缩回了脑袋。
那条金炼子,新大新百货一楼首饰柜檯,陈玉珍去看过三次,每次站在柜檯前摸两下,问一遍价钱,三百六十块,嘆口气走了。
那条链子比她大半年工资还多。
“你……你点知的?”
“张婶讲的。”
“那个八婆——”陈玉珍的火力转了一秒,又转回来,“你唔好拿这个誆我!摆摊有咩用?你连煮嘢都唔识——”
“阿妈,我同你算笔帐。”
林耀东靠在天井门框上,声音不大,但稳。
“阿爸在五金厂,三十年,四十二蚊一个月。你在缝纫社,二十年,三十二蚊一个月。两个人加埋,一个月七十四蚊。一年,八百八十八蚊。”
“——”
“那条金炼,三百六十蚊。你要攒半年不吃不喝先至买得起。”
“——”
“高德良,以前造船厂做铆焊工。辞咗工,自己做太爷鸡。一日流水过百蚊。扣完成本一个月净赚几百块。《羊城晚报》登了,领导接见了。”
“人家有手艺——”
“容志仁呢?去年高第街开了个档口,白手起家。月入过百。报纸也登了。”
陈玉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阿妈,我唔系要丟你的面。我系想帮你买得起那条链,不止那条链。”
他停了一下。
“我赚到钱了,第一件事,帮你买。”
整条巷子安静了。六婶端著盆站在水龙头旁边,水溢出来了都没注意。
过了好一会。
陈玉珍的嘴唇动了动,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把头扭过去,不看他。
“……你讲大话。”
声音轻了很多。
林耀东笑了一下。最难的一关,过了。
…………
晚上。
林国强回来了,吃完饭,碗碟收了。
陈玉珍在洗碗,动静比平时大,碗碟敲的哐哐响,是在发脾气,又没脾气好发。
嘴上不说了,態度上还在抗议。
林国强走到天井。林耀东坐在水缸边上,面前摊著那张登记表。
“你阿妈跟我讲了。”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林国强看了儿子一眼。
他没问“卖什么“,没问“钱从哪来“,没问“万一亏了怎办“。只问了一件事。
“五金厂那个名额……”
“帮我推了吧。”林耀东靠著门框,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畀张叔家的仔。他家五口人就他一个赚钱,比我们更需要。”
林国强从口袋里摸出烟,海南岛牌,两毛一包,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天井的夜色里慢慢散开。
“你要做就做。”
“做不下去了,五金厂的门我熟,再想办法。”
这是一个广东父亲能说出的最大支持,不拦你,但给你留条退路。
北方父亲可能会拍桌子骂一顿或者拍肩膀说“爸支持你”,广东父亲不会,他只会给你兜个底,剩下的你自己蹚。
林耀东点了点头。
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表。经营地点那一栏,他写的四个字。
文昌路口。
广交会还有十天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