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昌路口(2/2)
档口摆中间。桌椅两侧。肠粉档向北偏半尺,早高峰六点到八点,一排人打个照面就能看到。
阿標凑过来。
“呢个位真系靚。”
“嗯。”
“你点知拣得到?”
“我填表那日就写咗。住文昌巷,走几步就到。街坊信熟面孔。”
“梁姨点解批你?”
“她要的就是这种话。”
阿標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开始搬东西。
煤炉立中间,大铝锅扣上,蒸屉叠两层。旁边摆四张摺叠板凳——阿標从他大伯那里借的,做木工的老头,仓库里一堆。再拖一张小方桌过来。方桌上摆碗筷、酱料罐、一个搪瓷壶装凉茶。
招牌是阿標昨晚写的。一块旧木板,白粉笔写了三行:
“肠粉五分”
“白粥三分”
“油条一分”
字歪是歪了点,够大。
阿標把招牌立在档口左边,退两步看,满意得很。
“东哥,油条进货三分,卖一分。你蚀两分一根。”
“蚀。”
“蚀到何时?”
“三日。”林耀东说,“第四日起,油条卖两分。街坊那时候习惯来我这里吃早餐,两分他也照买。”
阿標想了两秒。
“头三日赔油条,换熟客?”
“嗯。”
…………
就在这个时候,正对面骑楼底下走出一个人。
光头,膀大腰圆,短袖,人字拖,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牙籤在嘴角翻了半圈。
林耀东认出他——那天早上茶楼里,桌边那个听阿標讲“街道新通知“听得特別认真、后来起身走人的光头。
刘大头。
阿標也认出来了,压低声音。
“东哥,系嗰个屌毛。”
刘大头在对面站了一阵,也不过来,隔著三米打量这个档口。目光从炉子扫到铝锅,从铝锅扫到招牌,最后落在林耀东脸上。
他吐了牙籤,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
林耀东朝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没走过去。
刘大头也点了一下,没过来。人字拖啪啪拍两下,转身背过去走了。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阿標咽了口口水。
“东哥,他望你那眼??”
“他等。”
“等咩?”
“等我开张。”林耀东蹲下来,把搪瓷碗一只只摆到小方桌上,碗口朝下,“开得起来,他不敢动。开唔起来,他才动。”
阿標挠了挠头。
“所以——”
“所以明朝一定要顺。”
…………
摆完傢伙什,天色西斜。骑楼底下,四月的广州日头开始歪。铝锅反了一下光,晃眼。
两个人蹲在档口前面看街上往来的人。自行车铃响一阵又一阵,对面骑楼二楼晾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
林耀东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小纸片——他自己写的明早清单。
米浆四斤。虾米一两。猪油半斤。葱一把。酱油两瓶。煤球二十斤。粥一锅,两斤米。油条从巷口阿华处进货,三分进,一分卖,蚀两分。
阿標凑过来看,看不懂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堆在一起。
“东哥,你算啲咩?”
“算明朝能唔能顶住。”
“顶唔住会点?”
“顶唔住,”林耀东把纸条叠好塞回裤兜,“刘大头就不只是远远望。”
阿標没再问。
两个人把剩下的傢伙什往自行车后座绑。
傢伙什夜里要收回天井——强叔讲过,铝锅在外面过夜,日头一晒起黑斑。
煤球也不能放在档口,怕被人顺手。
林耀东推著车往回走。阿標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天已经压下来了。骑楼的影子把整条路盖住。远处有人喊“收衣服——”。
林耀东把车停在自家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云。
明朝四点,这里要有一团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