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斤米(1/2)
五斤米,是珍姐报的数。
不是林耀东拍脑袋。
昨晚收档后,她蹲在天井里,把木桶边沿的米浆刮乾净,又看了看剩下那点虾米和油条渣,才说了一句:
“明朝五斤。”
阿標当时还在数钱。
听见这话,眼睛亮得像煤炉刚添了炭。
“五斤?今日四斤都卖光,明日五斤肯定又卖光!”
珍姐抬眼看他。
“卖得光是一回事,做得顺是另一回事。”
阿標没听懂。
林耀东听懂了。
头一日开张,靠的是新鲜,靠的是街坊看热闹,也靠珍姐那双手。
第二日就不一样了。
人会更多。
话会更多。
眼睛也会更多。
…………
凌晨三点半,文昌巷还没醒。
天井里先响起水声。
阿標挑著两桶水进来,肩膀被扁担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东哥,五斤米,真要命啊。”
林耀东把泡好的米倒进木桶里。
“要命的是卖乱,不是多一斤米。”
珍姐从横巷过来,木屐声啪嗒啪嗒。她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米,又看水。
“水多半瓢。”
林耀东照做。
石磨转起来。米浆从磨缝里淌下去,白,细,带著生米香。
阿標推了十来圈,嘴就闭上了。
这时,林国强从屋里出来。
他洗完脸,拎起饭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路口人多,莫挡路。”
林耀东抬头。
“知道。”
林国强嗯了一声,踩著解放鞋走了。
阿標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
“国强叔这是关心?”
林耀东低头看米浆。
“他是怕我被街道赶。”
珍姐在旁边调浆,没抬头。
“都一样。”
…………
四点四十,文昌路口。
骑楼底下还黑著。
凉茶铺门板没卸,但门缝里透著光。
刘大头醒了。
林耀东没往那边看。
他先把桌脚垫平。
昨天有张桌子歪,客人喝粥,碗自己往左边滑,差点滑到阿婆怀里。今天桌脚下面多垫了半块砖,又用麻绳把两张小桌绑了一道。
珍姐架蒸屉。
阿標摆碗。
林耀东把招牌立起来。
肠粉五分。
白粥三分。
油条一分。
下面多了一行字。
排队先付钱。
阿標盯著那行字看。
“东哥,先付钱会不会惹人骂?”
“会。”
“那还写?”
“不写,你会少收。”
阿標脸一红。
昨天有两个人吃完就走,他还以为给过了钱。后来林耀东一算帐,少了七分。
七分不多。
但一碗粥三分,一条油条一分。
七分,够一个人吃顿早饭。
小生意亏不起大窟窿。
更亏不起看不见的小窟窿。
林耀东又从筐底拿出一块木牌,掛在招牌侧边。
街道批准。
旁边夹著那张正式执照。
红章不大。
在煤油灯底下,却比肠粉招牌还扎眼。
阿標凑近看了半天。
“这张纸值钱?”
林耀东把木牌掛正。
“比你值钱。”
阿標想骂,又觉得这话好像没错。
珍姐看著那枚红章,手里的铜刮板停了一下。
“有这个,別人就不能隨便赶?”
“不能隨便。”
“那还是能赶?”
林耀东笑了笑。
“所以別挡路,別乱收钱,別闹事。”
珍姐听明白了。
红章不是护身符。
是別人想动你之前,要多想一下。
…………
五点刚过,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像被人掀开了盖。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来。
竹篓背在身上,青菜叶子还带著泥,往档口前一站,就看见新牌子。
“先付钱?”
阿標立刻挺胸。
“规矩,个个都一样。”
阿婆眯著眼看他。
“我昨日没给吗?”
阿標一下卡住。
林耀东把粥碗推出来。
“阿婆,你昨日给了。今日也给。”
后面有人笑。
阿婆哼了一声,摸出五分钱拍在桌上。
“做生意做到咁精。”
“精一点,明日你才还有得吃。”
阿婆嘴上嫌,手上快。
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走,油条往粥里一浸,咔嚓咬了一口。
“今日粥绵过昨日。”
珍姐没抬头。
“火细半分。”
阿婆听不懂,但觉得厉害。
她端著碗坐到骑楼柱边,像坐茶楼一样稳。
五点半,人就多了。
夜班下工的,菜市口摆摊的,送报纸的学生,五金厂早班的两个工人,还有两个戴袖章的街道临时工。
人一多,队伍就歪。
歪到凉茶铺门口。
刘大头的门板这时候卸了。
他站在门里,光头在煤油灯底下发亮,嘴里叼著烟,没点。
他看队伍。
林耀东也看队伍。
没等刘大头开口,林耀东先叫阿標。
“把队拉回来。”
阿標立刻跑出去,双手一张。
“排柱子后边!唔好挡住人家门口!买肠粉一队,喝粥坐这边!”
有人不乐意。
“排这么远啊?”
“你要坐刘大头门口吃也行,问他收不收茶位。”
刘大头在门里哼了一声。
队伍里有人笑,脚却往后挪了。
刘大头叼著烟,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耀东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热络。
也不怯。
刘大头没说话,转身进铺。
珍姐低声问:
“他会来?”
“会。”
“今日?”
“未必。”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客人。
“聪明人不会第一下就自己来。”
珍姐手腕顿了一下。
铜刮板从蒸布边沿一刮到底。
一张肠粉捲起来,薄,亮,滑。
她没再问。
…………
六点十分,来事了。
不是刘大头。
是两个年轻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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