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斤米(2/2)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头髮都抹了水,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脚上人字拖啪啪响。
瘦高那个直接插到队伍前头。
“两碟肠粉。”
后面卖菜阿婆第一个不乐意。
“排队啊后生仔。”
瘦高个回头一笑。
“我赶时间。”
“边个不赶?我还赶著卖菜。”
矮胖那个往桌边一靠,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桌角。
桌子晃了晃。
粥碗里的粥溅出来一点。
阿標火一下上来。
“你做咩!”
林耀东按住他。
“两碟肠粉,一毛。先付钱,后排队。”
瘦高个摸出一毛钱,往桌上一丟。
硬幣在桌上转了半圈。
林耀东没拿。
“排队。”
瘦高个脸上的笑淡了。
“我畀钱了。”
“畀钱也排队。”
“你识唔识做生意?有钱都不收?”
林耀东这才伸手,把那枚一毛钱推回去。
动作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排队的钱,我不收。”
骑楼底下静了一下。
瘦高个眼神冷了。
矮胖那个又要撞桌。
这一次,阿標没冲。
他一步跨出去,把那块“街道批准”的木牌往前一掛。
“看见没?街道批准的档口。你挡住人家经营,等下樑姨来了,你自己同她讲。”
话是林耀东教过的。
阿標说得有点磕巴。
但说完之后,他自己腰杆都直了半寸。
瘦高个看了看红章,又看了看队伍。
后面一堆人都盯著。
卖菜阿婆还补了一刀。
“后生仔,赶时间就早起。插队不长个。”
有人笑出声。
笑声不大。
够扎人。
瘦高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嘖了一声,把一毛钱捡起来,退到队尾。
矮胖那个不服,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拉住。
队伍重新动起来。
珍姐像没看见,一屉一屉拉粉,手稳得很。
林耀东继续收钱。
阿標站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东哥,我刚才是不是讲得还行?”
“声音小了。”
“下次大声点?”
“最好没有下次。”
阿標想了想。
“也对。”
…………
五斤米浆,比昨天多。
可到了七点二十,还是见底。
最后一屉肠粉出锅时,后面还有三个人排著。
珍姐揭盖,看了一眼米浆桶。
“没了。”
阿標急了。
“白粥还有!”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队尾,手里夹著一叠纸,胸口別著工作证。
他不像街坊。
鞋面有灰,裤脚也有灰,像是一早从北边赶过来。
他看著蒸屉。
“肠粉卖完了?”
林耀东抬头。
“卖完了。白粥还有,油条也有。”
年轻男人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执照。
“你这里几点开?”
“五点。”
“每天?”
“只要街道不赶。”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站在骑楼柱边吃。
吃完,他没急著走。
指著路口问:
“这里去人民路,哪边快?”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去人民路,还是去流花路?”
年轻男人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流花路。”
“沿十甫路过去,上人民路往北。踩单车二十来分钟。走路久一点。”
年轻男人重新打量他。
“你识路?”
“广州人,边有不识路的。”
“那如果外宾从流花路出来,想看看老广州,走哪边?”
这次轮到阿標抬头。
外宾两个字,在骑楼底下像掉了一颗小石子。
不响。
但水纹出来了。
林耀东没马上答。
他伸手,把桌上的硬幣拨成几堆。
一分一堆。
二分一堆。
五分一堆。
然后才说:
“直走人民路,看的是车。拐上下九、十甫路,看的是市面。茶楼、骑楼、凉茶、老字號,都在这边。”
年轻男人眼神动了动。
“你还知道外宾想看什么?”
“他们来广州,不是只看展馆。”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里,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珍姐的铜刮板也停了一下。
阿標乾脆不数钱了。
年轻男人笑了笑。
“你叫什么?”
“林耀东。”
“我姓周,周启明。外贸公司临时借调,帮广交会那边跑布展。”
他说完,把手里那张路线纸折起来。
“明天我可能带两个同事过来。你这里肠粉留得到吗?”
“留不到。”
周启明一愣。
林耀东把最后两个碗放进水盆里。
“但五点一定有。”
周启明笑了。
“行。”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章木牌。
“你这里,倒比有些大店规矩。”
林耀东没接这句。
只说:
“路好走,人才会再来。”
周启明点点头,转身往十甫路方向去了。
这次,阿標没急著问明天几斤米。
他看著周启明胸口那张工作证,喉咙动了动。
“东哥,他真是广交会那边的?”
“嗯。”
“你点知?”
“他问流花路。”
“那我们……”
阿標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因为林耀东没有看钱。
也没有看米浆桶。
他看的是周启明离开的方向。
文昌路口的早晨慢慢亮了。
骑楼上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像一排旧时代的旗。
凉茶铺的大铝壶开始冒热气。
刘大头站在门里,第一次没有叼烟。
林耀东把那张执照取下来,擦掉上面的水汽,又重新夹回木牌旁边。
红章正对著路口。
阿標小声问:
“广交会还有几日?”
“四日。”
“四日啊……”
林耀东嗯了一声。
广交会还有四日。
可广交会的人,已经走到文昌路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