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碗凉茶(1/2)
四点五十,林耀东刚把煤炉放下,就看见刘大头的长桌横在骑楼底下。
三只大铝壶排成一线。
粉笔牌子也立好了。
癍痧凉茶,两分一碗。
王老吉,三分。
去湿茶,三分。
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压在昨天那条队伍线上。
阿標一看,火就上来了。
“东哥,他故意的。”
“嗯。”
“那怎么办?”
“摆档。”
“摆边度?他都堵住了。”
林耀东把煤炉往骑楼柱內侧挪了半尺。
“路不是只有一条。”
珍姐也来了。
她看了一眼刘大头的长桌,没说话,把米浆桶放下,照旧架蒸屉,烧水,擦蒸布。
她这种做过国营饭堂的人,最明白一个道理。
人多的地方,抢位子不稀奇。
能不能稳住,才见本事。
刘大头从凉茶铺里出来。
光头在煤油灯下亮得扎眼,嘴里叼著烟,没点。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过来了。
“后生仔,今日又咁早啊?”
“早起有饭吃。”
“我这铺开了十几年。”刘大头拍了拍门框,“以前骑楼底下清清爽爽,你一来,队排到我门口。饭可以吃,路不能堵。”
话讲得客气。
桌子摆得缺德。
阿標嘴一张就想顶回去。
林耀东抬手按住他。
“大头哥讲得对。路不能堵。”
刘大头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几句硬话,没想到第一句就落空。
林耀东转身,把招牌挪到骑楼柱內侧,又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弯线。
线从柱子后面绕过去,刚好避开凉茶铺门口。
“阿標,等下队伍从这里排。买粉靠里,喝粥坐这边。別挡凉茶铺。”
阿標不情不愿。
“咁咪便宜他?”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挡他门,他当然想我们走。让他也多几个客,他就没那么急。”
阿標听得半懂。
但“多几个客”他听懂了。
做生意,不光看自己桌上那几枚钱。
…………
五点十分,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醒了。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到。
她背著竹篓,走到档口前,看见地上那道粉笔线,乐了。
“今日又画线?”
阿標马上挺胸。
“排队线。唔好挡人家门口。”
阿婆嘖了一声。
“做得似茶楼一样。”
她摸出五分钱,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起来要坐。
林耀东指了指柱子边的小凳。
“阿婆,坐这边。”
阿婆刚坐下,看了一眼刘大头那三只大铝壶。
“刘大头,来碗癍痧。”
刘大头原本抱著胳膊站在门口。
听见这话,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好嘞。”
一碗凉茶递过去,两分钱入盒。
阿婆先喝一口粥,再喝一口凉茶,整张脸皱起来。
“苦。”
刘大头哼了一声。
“苦才去火。”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下一个客人,隨口接了一句:
“油条蘸粥,別蘸凉茶。”
队伍里有人笑。
阿婆骂他一句:“我还用你教?”
可笑完之后,第二个客人买了粥,也顺手买了凉茶。
第三个也是。
第四个问:“吃肠粉喝凉茶,会不会肚痛?”
刘大头立刻瞪眼。
“我这凉茶煲了十几年,你问会不会肚痛?”
林耀东说:“少喝点,不要空肚灌。”
那人点点头,还是买了一碗。
刘大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眼神没那么硬了。
钱不会骗人。
昨天他看著队伍堵门,满肚子火。
今天队伍绕开了门,客人却顺手进了他的铺。
这火就烧不起来了。
…………
六点前,人流起来。
今天的队伍比昨天更顺。
买粉的靠里,买粥的靠边,喝凉茶的去刘大头那张长桌。
当然,也不是一点乱都没有。
一个赶早班的工人端著肠粉,顺手坐到凉茶铺门口的长凳上。
刘大头的伙计立刻嚷:
“喂,坐我们凳,不喝茶啊?”
工人脸一沉。
“坐一下都不行?”
眼看话要顶起来,林耀东端著一碟肠粉走过去。
“大哥,这边坐。凉茶铺的凳,人家也要做生意。”
工人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规矩。”
“有规矩才快。你坐这边,粉不洒,茶也不吵。”
话不硬。
但地方给出来了。
工人哼了一声,端著碟子换了位置。
刘大头没说谢谢。
只是过了一会儿,把那张长桌又往门里收了半尺。
阿標眼尖,小声道:
“东哥,他退了。”
“看见就行,別讲出来。”
阿標赶紧闭嘴。
珍姐在蒸屉后面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她手上没停。
舀浆,铺平,撒虾米,盖盖,刮粉,捲起,切段,浇酱油。
一屉接一屉。
她不是话多的人。
但从今天起,她每出一碟粉,都会顺手把碟边擦一下。
昨天是为了卖出去。
今天是为了卖得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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