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外匯券(2/2)
他只把水盆往后挪了半尺,又把帐本压在桌角。
今天最要紧的,不是多卖几碟粉。
是有人来问的时候,帐要清,手要乾净,话也不能乱。
阿標看得眼睛发亮。
“东哥,真有用。”
“少看,多收钱。”
“哦。”
…………
七点过一刻,周启明没来。
外宾也没来。
围观的人等了半天,开始失望。
有人小声说:
“今日冇洋人啊?”
“哪有天天来。”
“我还特意绕过来。”
“肠粉倒是真好吃。”
这就够了。
林耀东本来就没指望外宾天天坐在这里吃早餐。
外宾来过一次,就够街坊讲三天。
三天就够档口多一批回头客。
正忙著,梁姨来了。
她今天不是路过。
胸口別著红徽章,手里拿著本子,后面还跟著两个街道办的人。
刘大头一看,烟都不叼了。
阿標收钱的手也停了一下。
林耀东把一碗粥递给客人,擦了擦手,走出来。
“梁姨。”
梁姨先看队伍。
再看桌布。
再看水盆。
又看地上的排队线、取餐线、归碗字。
最后目光落到那块英文木牌上。
canton breakfast.
她皱眉。
“听讲你这里昨日接待外宾?”
“外宾路过,吃了三碟肠粉。”
“收外匯券没有?”
“没有。按价收人民幣,三毛。”
梁姨盯著他。
林耀东把帐本拿出来。
昨天那页写得清楚。
米。
虾米。
煤。
油条。
收入。
外宾三人,三毛。
没有外匯券。
没有美金。
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字不算好看。
帐很清楚。
梁姨翻了两页,脸色缓了一点。
“你还真记帐?”
“不记,怕自己乱。”
“你也知道乱不好?”
“知道。”
梁姨合上帐本,又看卫生。
“碗怎么洗?”
林耀东指了指旁边。
“草木灰先搓,清水冲,热水烫。生水在后,熟水在前。筷子不让客人自己抓,阿標递。”
阿標立刻把背挺直。
像被点名的小学生。
梁姨看他一眼。
“你递筷子之前洗手没有?”
阿標僵住。
林耀东扭头。
“现在去洗。”
阿標撒腿就跑。
旁边几个街坊笑起来。
梁姨没笑。
她绕著档口走了一圈,又看珍姐拉粉。
珍姐也不慌。
舀浆,铺平,撒虾米,盖盖。
水汽一冒,刮板一卷,一条粉落碟,撒一点葱花,酱油一浇。
乾净。
利索。
没有多余动作。
梁姨看了半天,忽然说:
“给我来一碟。”
阿標刚洗完手回来,听见这句,精神一振。
“五分。”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
那可是梁姨。
梁姨倒没生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桌上。
“做生意就该收钱。街道干部也要给。”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街坊都听见了。
刘大头也听见了。
林耀东心里一松。
这不是吃粉。
这是站台。
梁姨端著肠粉吃了两口。
没夸好吃。
她这种人不会轻易夸。
只说:
“人多可以,不能乱。外宾来可以,不能乱。你这个档口在文昌路口,不是在你家天井。”
“明白。”
“英文牌子可以掛,別写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写早餐。”
“外匯券不能收。”
“不收。”
“外宾问路可以指。別带人乱钻巷子。”
“明白。”
梁姨又吃了一口,放下碟子。
把空碟送到归碗盆里。
她这个动作,比说十句话都有用。
卖菜阿婆立刻说:
“梁姨都归碗,我以后也归。”
有人笑。
梁姨瞪过去。
笑声立刻收住。
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耀东。
“明日广交会开幕。人多,眼也多。”
林耀东点头。
“知道。”
梁姨带著人走了。
骑楼底下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队伍重新动起来。
刘大头端著一碗凉茶走过来。
放到林耀东手边。
“去火。”
林耀东看他。
“收钱吗?”
刘大头翻了个白眼。
“请你的。免得你明天被嚇上火。”
说完,他转身回铺。
阿標凑过来,小声问:
“东哥,这算过关?”
“算半关。”
“还有半关呢?”
林耀东低头,把帐本合上。
那支外宾送的透明原子笔,就夹在帐本里。
笔桿上的洋字,压著昨天那行“三毛”。
他说:
“明天才算。”
阿標没再问。
他顺著林耀东的目光,看向流花路的方向。
文昌路口的风还是湿的。
凉茶苦味、米浆甜味、煤炉烟味混在一起,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可林耀东知道。
从明天开始,看这个档口的眼睛,就不只是街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