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多少(2/2)
“为什么?”
“问零售价没用。零售价是柜檯卖给街坊的价,不是出口价。问多了,还容易把人嚇住。”
周启明看著他。
“那问什么?”
“问厂標、问种类、问能不能供样、问谁管进货。”
周启明眼神越来越认真。
林耀东又说:
“还有,不能让我收钱,不能让阿標拿样品。所有东西都从公家柜檯走,后面真有意向,也要你们外贸口去谈。”
周启明忽然笑了。
“你倒把路堵得乾净。”
“不堵乾净,后面走不远。”
这句话,周启明听进去了。
阿標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东哥不是不想赚钱。
东哥是在等能长久赚钱的路。
…………
第二家,是一家老杂货铺。
门面不大,货倒不少。
搪瓷盆掛在墙上,竹篮吊在梁下,塑料髮夹插在玻璃瓶里,香皂盒一摞一摞码在柜檯边。
阿標平时路过这里,从没觉得稀奇。
今天外宾一进门,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变了样。
高个外宾拿起一只竹编篮。
中年外宾拿起一只红色塑料香皂盒。
那个香皂盒边角还有毛刺,盖子一合,咔噠一声,不算顺。
可外宾翻来覆去看得很认真。
阿標越看越不明白。
“这个也看?”
林耀东说:“轻,便宜,不易碎。”
“那又点?”
“能装箱。”
阿標眨了眨眼。
他第一次发现,外贸眼光和街坊眼光完全不一样。
街坊看东西,先看能不能用。
外宾看东西,还要看能不能装、能不能运、能不能卖给更多人。
中年外宾拿著香皂盒,又问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问顏色能不能多一点,盖子能不能印图。”
又是这个。
能不能换顏色。
能不能印图。
林耀东拿出那支透明原子笔,在旧包装纸背面写下:
搪瓷杯。
搪瓷盆。
竹篮。
塑料香皂盒。
髮夹。
每写一行,他都留出空。
周启明看著那张纸。
“你这是做什么?”
“清单。”
“给谁?”
“先给你。后面给懂出口的人。”
周启明沉默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林耀东笔尖停住。
阿標也看向他。
这是最要紧的一句。
从早上到现在,林耀东没收外宾的钱,没拿柜檯的货,也没说自己能卖什么。
可他不可能白忙。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我现在要不了什么。”
周启明皱眉。
林耀东说:“我只是文昌路口一个早餐档。没有单位,没有介绍信,没有出口资格。你现在问我要什么,我说多了,是害自己。”
周启明没说话。
林耀东继续道:
“但以后如果你们需要有人带外宾看街面、找样品、翻译这些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可以找我。”
阿標听得心口一跳。
找我。
这两个字,比直接要钱还大胆。
周启明看了他很久。
最后把那张清单接过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明天早上,我去你档口。”
“吃肠粉?”
“也吃肠粉。”
周启明说。
这句话里,还有別的意思。
林耀东听懂了。
…………
回到文昌路口时,已经快十点。
档口早收了。
珍姐在洗蒸布。
刘大头坐在凉茶铺门口,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见他们回来,立刻问:
“点样?洋人买杯没?”
阿標抢著答:
“没买!”
刘大头一脸失望。
阿標又说:
“但他问有多少!”
刘大头愣住。
珍姐擦蒸布的手也停了。
林耀东没有解释。
他坐到小方桌边,摊开旧包装纸,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样品。
厂標。
数量。
交期。
阿標凑过来。
“东哥,这些咩意思?”
林耀东看著纸上的字。
“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不能只看一只杯子多少钱。”
“那看什么?”
林耀东把那只外宾送的透明原子笔放到帐本旁边。
“看它背后有多少只。”
风从文昌路口吹过来。
凉茶苦味散了些。
米浆甜味也散了些。
只剩那张旧包装纸压在桌上。
纸很薄。
上面的字却像压住了一条新的路。
明天周启明还会来。
而这次,他不只是来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