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塑料髮夹(2/2)
林耀东拿过一张旧纸,画了个简单的框。
“可以这样问厂:十个一小包,十小包一中包,二十中包一箱。这样一箱就是两千个。”
阿標倒吸一口气。
两千个。
一个髮夹在他眼里不值钱。
两千个放在一起,突然就嚇人了。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年轻外宾点头,立刻说了一个词。
“assortment.”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这词他懂,但一时不知道怎么落到货上。
林耀东说:
“混色。”
周启明立刻翻译。
“他说要混色,一包里红、黄、绿、粉都有。”
宋建民赶紧写。
混色。
十个一包。
两千一箱。
顏色要匀。
毛边要修。
售货员看著他们写,眼神慢慢变了。
她终於明白,这帮人不是来买几个髮夹的。
他们是在把柜檯上的小东西,写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平时摸得到,却没想过能走出广州的东西。
…………
看完门市部,几个人站到骑楼底下。
外宾还在翻小本子。
宋建民的文件袋里已经多了两页纸。
周启明额头全是汗,但精神很好。
他低声问林耀东:
“这些东西,真有人要?”
林耀东看著街面。
“不一定全部要。”
“那还记这么细?”
“外宾要的不是今天柜檯里这几个。他们要知道我们能不能按他们的要求做出来。”
宋建民听见了,忍不住问:
“那如果厂里做不了呢?”
“那就老实说做不了。”
“这不是把生意推走?”
林耀东摇头。
“做不了说能做,才是把生意推走。第一次骗到订单,第二次就没路了。”
宋建民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阿標看著林耀东,忽然觉得东哥和以前不一样。
在文昌路口,东哥是摆早餐档的。
到了这里,东哥好像把这些髮夹、香皂盒、梳子全拆开了,拆成顏色、包装、箱数、毛边、交期。
同样一个东西,別人看见的是几分钱。
他看见的是一条线。
从柜檯,到厂里,到箱子,到外宾手里的本子。
这条线,阿標看不清。
但他知道,线是真的。
…………
快收尾时,年轻外宾忽然指了指阿標手里的竹牌。
那是阿標早上顺手带出来的,原本是饭盒號码牌。
他一直攥著,紧张的时候就摸两下。
外宾问了一句。
周启明愣了愣,笑起来。
“他问这个是什么。”
阿標一下慌了。
“这个不能卖!这是我们档口的!”
周启明把意思翻过去,外宾笑得更厉害。
林耀东也笑了。
“告诉他,是排队取餐用的號码牌。”
周启明翻完,年轻外宾点点头,又看了那块竹牌几眼。
林耀东心里一动。
竹牌不值钱。
但“编號”“分拣”“取货”值钱。
他拿过纸,在最后加了一行。
编號牌。
宋建民看见,愣了。
“这个也记?”
林耀东说:
“不一定卖。先记。”
宋建民想了想,还是写下了。
编號牌。
阿標看著自己手里那块竹牌,整个人都有点飘。
早上还只是掛饭盒的东西。
下午竟然也进了样品单。
他低声嘀咕:
“我这块牌,出息了。”
林耀东看他一眼。
“你別太出息,先闭嘴。”
阿標立刻把嘴闭上。
…………
回到文昌路口,已经傍晚。
刘大头第一眼看阿標。
“今日闭嘴没?”
阿標想了想。
“闭了一半。”
刘大头笑得差点把凉茶喷出来。
珍姐正在收蒸屉。
陈玉珍也提前从缝纫社回来,站在天井口,像是路过,其实等著听信。
林耀东坐到小方桌边,把今天记下的纸摊开。
髮夹。
香皂盒。
梳子。
针线盒。
编號牌。
旁边还有几个新词。
混色。
毛边。
包装。
一箱两千。
阿標指著“一箱两千”,声音都低了。
“东哥,这要是真成了,得多少髮夹?”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现在还没成。”
“那什么时候算成?”
“等外贸公司找到厂,厂做得出来,外宾点头,合同签下来,才算成。”
阿標听得头大。
“这么多步?”
“外贸就是这么多步。”
陈玉珍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
“那你忙半日,赚咩?”
林耀东抬头,看著文昌路口越来越暗的天。
“赚一张桌边的位置。”
“咩桌?”
“能谈生意的桌。”
陈玉珍没再问。
她听不全懂。
但她听懂了“谈生意”。
林耀东把那张样品单压到帐本里。
广交会的灯火,远在流花路。
可第一张真正像样的样品单,已经压在了文昌路口这张小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