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旧图纸(2/2)
“林师傅,你做了一辈子五金,最后拿这种小鉤子去给外宾看?”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强抬起头。
他看了小吴一眼。
小吴比他年轻很多,袖口乾净,手上也没多少铁灰。
那句话不算骂人。
可比骂人还刺。
做了一辈子五金。
最后拿小鉤子给外宾看。
林国强没有回嘴。
他只是把图纸重新卷好。
红绳绕回去时,他的手指按得比刚才更紧了一点。
动作很慢。
很稳。
潘师傅看他脸色,咳了一声。
“老邱,话別说太满。小东西也有小东西用处。”
小邱撇嘴。
“有用是有用,可拿去给外宾看,寒酸不寒酸?”
小吴也说:
“外贸公司那边不是看髮夹、竹器那些?这种鉤子,街上五分钱一把。”
林国强把红绳重新繫上。
“不是一把。”
小吴没听清。
“什么?”
林国强说:
“是一套。”
几个人都停住。
潘师傅眯了眯眼。
林国强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他也解释不完整。
三只一包。
六只一包。
厨房,浴室,门后。
这些话,是林耀东说的。
他能懂。
但还没变成自己嘴里能讲响的话。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把图纸找出来。
把旧样找齐。
把料厚、孔位、弯角、承重这些数弄清楚。
嘴上的面子,先放一边。
铁上的数,才是真的。
…………
旧样在仓库后排。
小邱不太情愿地拿钥匙开柜。
柜门一拉,灰尘落下来。
里面堆著几只麻袋。
有门扣。
有旧窗鉤。
有一小包压弯的小掛鉤样。
林国强蹲下,把那包样拆开。
旧样比家里那几只齐一些。
有薄料。
也有厚料。
还有几只没做表面处理的毛坯。
他一只只挑。
边口太毛的不要。
孔位偏的放一边。
弯角压坏的也放一边。
最后挑出六只。
小邱站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说:
“老林,你还真挑啊?”
林国强嗯了一声。
“要给人看。”
“给外宾看这种旧样?”
“先看结构。”
小吴听得笑。
“外宾还懂结构啊?”
林国强没答。
他把六只掛鉤放进布包,又把图纸卷塞到怀里。
潘师傅看著他,忽然问:
“真有人问承重?”
林国强抬头。
“嗯。”
潘师傅的笑淡了点。
“那旧薄料不行。要掛锅铲,至少一厘五。”
“我知道。”
“孔位也要看,孔边太近容易撕。”
“嗯。”
“防锈呢?”
林国强把布包系好。
“明天问电镀。”
潘师傅吸了一口烟,没再笑。
小邱却还嘀咕:
“折腾半天,小鉤子就是小鉤子。”
林国强站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没有回嘴。
只是把图纸往怀里又塞紧一点。
潘师傅看他往外走,叫了一声:
“老林。”
林国强回头。
潘师傅把烟掐了。
“要是真测承重,明天到我钳台来。老台子稳。”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点头。
“多谢。”
…………
回去的路上,广州夜色已经沉下来了。
街边有人收摊,铁皮桶拖在地上,吱呀作响。
林国强走得不快。
怀里的图纸硌著胸口。
旧布包贴著掌心。
里面六只小掛鉤没有阿成那批金属件亮。
也没有外贸公司样品仓里的东西体面。
可它们来路清楚。
图纸清楚。
工艺清楚。
哪里薄,哪里厚,哪里容易弯,哪里要试,他心里都有数。
就是有人笑。
笑也正常。
厂里这么多年,谁会把这种小掛鉤当回事?
他自己以前也没当回事。
林国强走到文昌路口时,南风的灯还亮著。
林耀东没睡。
阿標也没走,趴在小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下抬头。
“林伯回来了!”
陈玉珍从屋里出来,第一句话还是骂:
“饭都凉两回了。”
林国强没有辩。
他把旧布包放到小桌上。
又从怀里拿出卷好的图纸。
红绳压得有点皱。
他把图纸递给林耀东。
“找到了。”
林耀东接过来,没立刻打开。
他先看父亲。
林国强脸上有灰,袖口蹭了一道旧油。
神色还是平的。
只是眼底比平时沉。
林耀东问:
“厂里怎么说?”
林国强顿了一下。
“说小掛鉤不算正经货。”
阿標一下坐直。
“谁说的?”
陈玉珍脸色也变了。
“他们嘴怎么那么碎?”
林国强摇头。
“没事。”
他说著,把布包打开。
六只旧样,一张图纸,几只毛坯,整整齐齐摆在南风小方桌上。
他没有解释厂里谁笑了。
也没有说自己难不难堪。
只是指著图纸上一行旧批註。
“这里写了,承重需试。”
他抬头看林耀东。
“明天先试这个。”
阿標忍不住问:
“林伯,厂里那些人那样讲,你不生气啊?”
林国强把旧图纸压平。
“气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承重需试”。
“这个掛得住,才有用。”
“掛不住,我讲贏他们也没用。”
小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耀东看著父亲那双粗手。
他忽然觉得,林国强不是不会爭。
他只是不拿嘴爭。
他拿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