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是边角料(1/2)
图纸摊开后,小方桌一下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几个人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白纸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铅笔线压得很细,可上面的尺寸还在。
背板宽一寸二。
孔径三厘半。
弯角半径八厘。
薄料一厘二。
厚料可改一厘五。
承重需试。
阿標趴在桌边,看得眼睛发直。
“这些字我都认得,怎么放一起就像看天书?”
陈玉珍端著饭碗站在门边。
“你认得字已经不错了。”
阿標嘴角一抽,没敢顶。
林耀东没有笑。
他把那六只旧样一字排开。
薄料两只。
厚料两只。
毛坯一只。
旧锈样一只。
灰扑扑的小掛鉤摆在白纸上,不像货,倒像厂里清理抽屉翻出来的一把旧铁片。
可林耀东看著它们,眼神却很稳。
“爸,这个厚料一厘五,原来做过?”
林国强点头。
“试过。数量不多。当时嫌费料,后来还是用一厘二。”
“厚料压弯难不难?”
“不难,冲床能做。主要看模具有没有磨坏。”
“孔位呢?”
“防锈?”
林国强看了眼旧锈样。
“要问电镀那边。现在我说不准。”
林耀东一边听,一边在蓝皮本后页单独开了一栏。
小铁掛鉤。
旧样编號。
薄料。
厚料。
毛坯。
锈样。
他写得不快。
每写一个词,都像把小掛鉤从“破烂”里往外拎一寸。
阿標看著那些字,忽然觉得桌上的东西又变了。
昨晚看还是几块旧铁。
现在有了薄料、厚料、毛坯、锈样,就像有了脾气和骨头。
…………
陈玉珍把饭碗往桌上一放。
“先食饭。”
没人动。
她脸一沉。
“图纸不会跑,鉤子也不会自己飞去鬼佬屋企。饭凉了就不好吃。”
林国强这才坐下,拿起筷子。
可他吃得很慢。
眼睛时不时还是落到图纸上。
陈玉珍看得来气。
“厂里那些人说几句,你就真憋著劲了?”
林国强低头扒饭。
“没有。”
“没有你回来脸黑成那样?”
林国强不说话。
阿標小声问:
“林伯,厂里真有人笑啊?”
陈玉珍立刻瞪他。
阿標缩脖子。
林国强放下碗。
“他们说,这不算正经货。”
这话一出,小屋里静了一下。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想骂人。
林耀东先开口: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阿標愣住。
陈玉珍也看向他。
林国强倒是没有生气,只抬了抬眼。
林耀东拿起一只薄料小掛鉤。
“如果只是一只铁鉤,確实不算正经货。厂里有合页、锁扣、支架,大件有大件的排產,小件没人愿意费工夫。”
他又拿起厚料那只。
“但如果它有用途、有標准、有数量,就不是边角料。”
他说著,把三只掛鉤並排放在一起。
“一只,是墙上钉个鉤。”
又拿了三只。
“六只,是一包。”
他把图纸往旁边挪开,在白纸上画了三个小框。
厨房。
浴室。
门后。
“厨房掛锅铲、抹布。浴室掛毛巾、刷子。门后掛钥匙、帽子。”
阿標眼睛慢慢亮了。
“一个地方两只,三个地方就是六只。”
林耀东点头。
“单只小,成套就不小。”
阿標顺著往下想,声音都轻了点。
“一户六只,十户六十只,一百户就是六百只……”
刘大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嘖了一声。
“一只鉤子,给你们算成一条街了。”
陈玉珍看了他们一眼。
“算得再响,人家买不买还不知道。”
林耀东说:
“所以先做完整样,不是先做货。”
林国强看著那三个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以前做的是件。
林耀东现在说的,是货。
厨房。
浴室。
门后。
这些地方他当然知道。
他做了一辈子五金,可从前想的是料厚、孔位、衝压、弯角。
林耀东想的是放到人家屋里怎么用。
同一只鉤子,在他手里是件。
在林耀东眼里,是货。
…………
阿標越听越兴奋。
“那是不是还要写洋字?”
“后面再写。”
林耀东把纸往回拉了拉。
“现在先別急著写给外宾看。”
“先写给自己看。”
阿標一愣。
林耀东点了点“厨房”“浴室”“门后”三个框。
“自己都说不清放在哪里用,洋字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刘大头在门口嘖了一声。
“这话像凉茶。”
阿標问:
“什么意思?”
“不好听,但有用。”
他又问林国强:
“这三种用途,需要不同厚度吗?”
林国强想了想。
“掛钥匙、毛巾,薄料够。厨房要看掛什么。锅铲、勺子可以,铁锅不行。”
“那不能写掛锅。”
“不能。”
林国强答得很快。
这就是他的边界。
不懂英文,不懂外贸,但铁能不能掛住,他心里有数。
林耀东点头,在“厨房”后面写:
锅铲、勺、抹布。
不写锅。
阿標看著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了。
以前他以为做生意就是把好听的往上写。
现在才知道,不能掛锅,就不能写锅。
写了,卖出去就会变成麻烦。
就像阿成那袋来路不明的金属件,越亮越不能碰。
…………
林耀东又拿起锈样。
“这个也留著。”
陈玉珍皱眉。
“锈成这样还留?”
“留给自己看。”
林耀东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