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混样(2/2)
念到后来,他声音都有点哑。
可手稳了。
中午,珍姐送饭过来。
她看见阿標满头汗,没笑。
只把饭盒递给他。
“先吃。”
阿標接过,低声说:
“我差点搞砸。”
珍姐看他一眼。
“知道差点,就还没全砸。”
阿標扒了一口饭,眼眶有点热。
下午外宾车到巷口时,a类样还没完全摆完。
车铃声从巷口传来,阿標手里的籤条差点又滑了一下。他用力按住,指腹压在纸边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昨天他还盼外宾快来,今天只盼外宾走慢一点。
院子里一下紧了。
周启明从车上下来,压低声音问:
“准备好没有?”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看了眼长桌。
a类只有八只。
不多。
但每一只籤条都对得上。
“先看八只。”
阿松急了。
“会不会太少?”
麦师傅开口。
“少好过乱。”
这句话是麦师傅说的。昨天他还嫌外贸规矩烦,今天却亲口把数量压下来。林耀东听见后,知道竹器线真正开始有救了。因为规矩不是外人按上去的,是手艺人自己愿意拿起来。
阿松闭嘴。
外宾进院时,桌上只摆了八只竹器。
每只旁边都有籤条。
编號。
等级。
差异说明。
可改项。
覆核人。
眼镜外宾第一眼没有拿最整齐那只。
他拿起一只竹纹略深、边角微有手工痕的小竹盒。
看了很久。
周启明翻译:“他说,这只像上次那种感觉。”
阿標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那张籤条,忽然觉得它不像纸。
像一根细线,把竹盒、师傅、南风、外宾都拴住。
外宾又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他说,每只都不一样?”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点头。
林耀东说:“每只略不同,但用途、尺寸范围、盖合、底稳要一致。”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笑了。
“handmade, but controlled.”
手工,但可控。
这句话翻出来,麦师傅终於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不是服软。
但眼神里的刺少了。
罗文斌也站在一旁。
他看著那些籤条,脸色复杂。
他上午还觉得a、b、c像小孩子分糖。
现在外宾竟然顺著籤条问。
他忽然意识到,林耀东做的不是把竹器变齐。
是把“不齐”变成外宾能理解、公司能记录、厂社能执行的东西。
这比磨平每一只竹盒麻烦得多。
外宾看完a类,又问b类能不能改。
麦师傅这次主动开口。
“能改的,写出来。”
周启明翻完,外宾点头。
傍晚收样时,麦师傅把一只b类竹盒递给阿標。
“这只,为什么不是a?”
阿標一愣。
他低头看。
盖顺,底稳,边口有刺。
他小声说:“边刺没修,客人摸了扎手。b类,可改。”
麦师傅点点头。
“明天早点来。”
阿標眼睛亮了。
“我?”
“你不是贴籤条的?”
阿標咧嘴笑,又赶紧忍住。
回文昌路口路上,他一路都在摸自己的小纸条。
上面写著一句话:
不齐不是错,用不了才是错。
下面又多了一句。
籤条不是纸片,是责任。
他这次没有把小纸条隨手塞进口袋,而是折了一道,又折一道,放进蓝皮本夹页。
放进去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差点被风吹乱的籤条。
纸太轻了。轻到一个走神、一阵风、一声喊,都能让a和b换位置。
林耀东看著他的背影,没有打断他的高兴。
但他心里很清楚。
竹器线还没完。
外宾喜欢手工味,只是第一关。
罗文斌也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反驳。竹器的麻烦,他现在比上午更清楚:外宾喜欢差异,但公司要交付;麦师傅保住手工味,可箱子不会因为手工味就少占空间。下一步,恐怕又不是一句“整齐”能解决。
而在进箱之前,先要让每一只样品从桌上到本子里都对得上。
回到文昌路口时,风从骑楼底下穿过去,阿標把那张小纸条夹进蓝皮本里,还特意用水杯压住。
林耀东看见了,没有笑。
纸压住了,不等於责任压住了。
明天那八只a类样还要被外宾拿起、放下,被周启明翻给外宾看,也可能被阿松搬到另一张桌。籤条只放在旁边,风一吹、人一挪,还是会乱。
竹器线真正要过的下一关,不只是能不能分出a、b、c。
是样品离开原来的位置后,別人还能不能找回它原来的身份。
也是这些怕压、怕潮、怕变形的竹器,怎么装进箱子里,完完整整出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