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逃兵(1/2)
燕大开学典礼那天,天晴得假,像被人用粉笔精心涂过,蓝得发飘,一丝云都没有。
操场上坐满了人。新生们穿著刚发的草绿色军装,肩线笔挺,整整齐齐面朝主席台。校长讲完,书记接棒;书记的话音刚落,学生代表便走上了台。
是个女生,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带著点自然的卷。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带著刻意训练过的昂扬:“我在西北插队时,白天跟著社员们下地挣工分,晚上就著一盏油灯拼命学习。我自学了外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我还在黄沙漫天的戈壁滩上拉手风琴,弹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李承霄坐在人群里,听著听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凉,是涩,是刀尖划过心头的一点钝痛。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苏修的靡靡之音。
他想起陕北的那个晚上,几个知青缩在炕角,用被子捂著嘴,小声哼著这支曲子。刚哼两句,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颤:“不要命了?”
那时候,这支歌是埋在心底的秘密。被人听见,就是政治问题,是立场不坚定,足够让一个知青的前途彻底泡汤。
现在倒好,成了光荣事跡,在北大的开学典礼上,对著几千人高声宣讲。
还学外语?
在那个年代,“阶级敌人”“敌特分子”的帽子满天飞,学外语就是“里通外国”,就是“走白专路线”,是要被拉去批斗的。
还有什么“油灯下拼命学习”。
知青点的煤油金贵得像金子,晚上谁捨得点油灯?省下来的煤油钱,要凑起来买盐,买一针一线。所谓的“黄沙”,不是戈壁滩上的浪漫,是能把人埋了的黄土,一颳风,满嘴满鼻子都是土,连眼睛都睁不开。所谓的“遨游”,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要爬起来,背著粪筐去村外的旱厕挑粪。
台上的女生还在讲,讲她如何在黄沙中坚守理想,如何在艰苦中磨练意志,如何凭著这份坚持考上燕大,成为今天的学生代表。
李承霄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不是秋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想站起来,想离开,想走出这个喧闹的操场,走到没人的地方大口喘气。
可他动不了。
左右全是人。左边是同宿舍的男生,手里攥著笔记本,正认真地记著发言;右边是中文系的瘦高个,眼镜滑到了鼻樑,眼神里满是憧憬。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后面是攒动的身影,他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
他要是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看他。
他只能坐著。
只能坐在那儿,听台上那个人,讲那些他听不下去的、被粉饰过的“苦难”。
他低下头,盯著面前的水泥地,盯著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上有个补丁,是张晶晶用粗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
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锯,一下下锯著他的神经。
李承霄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又慢慢鬆开。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听完了整场典礼。
散场的哨声响起,人群瞬间散开。大家站起来,拍著身上的土,互相交谈著,脸上带著兴奋,都在討论刚才的发言。
张新启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李承霄,你插队那会儿在哪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下摆的尘土,语气淡得像白开水:“陕北。”
张新启还想再问些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操场,绕过喧闹的人群,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身粗壮,枝椏向四周伸展,像一双张开的大手。他摸出兜里的烟,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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