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逃兵(2/2)
第一口烟吸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烟掐灭在树干上,靠著冰冷的树皮,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想起刚才那个女生说的话——黄沙中拉手风琴,油灯下学外语。
他嗤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周三下午没课,李承霄揣著本翻旧的笔记本,去了医学系旁听。
医学系的阶梯教室挤得水泄不通,门口都站满了人。他扒著门框看了一眼,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了想,转身往外语系走去。
外语系的教学楼比地质系安静得多。走廊里舖著磨得发亮的木地板,偶尔有一两个学生抱著书匆匆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著谁。
一间阶梯教室的门虚掩著,李承霄贴著墙根,轻轻溜了进去。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空气浑浊得像发酵过度的麵团,混著粉笔灰味、汗味和旧书本的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讲台上的老先生戴著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镜腿用线缠在耳朵上,手里捏著一根粉笔,声音有些发颤,正一字一句地领读单词。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乾枯的桑叶。没人抬头,也没人应声,每个人都埋著头,疯狂地抄写著黑板上的板书,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同学们,请试著跟读一下这个音標。”
老先生等了片刻,教室里依旧安静。他又试探著点了一个前排的学生:“这位同学,你来试试?”
那学生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梗著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师,我……我读不出来。”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嘆了口气,正要继续讲解,角落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工农兵学员,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此刻正猛地把钢笔摔在桌上。他站起身,指著老先生的鼻子,声音洪亮得刺耳,像炸雷一样在教室里炸开:“老师!你这课上得不对味儿!光教我们这些洋文,让我们鸚鵡学舌,这算什么?这是脱离无產阶级政治,是崇洋媚外!”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油锅。
老先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粉笔头“啪”地折断在黑板槽里。他显然是经歷过风浪的,可此刻脸色还是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乱地翻动著手里的教案,声音带著討好的颤抖,试图圆场:“同……同学们,学这个语法,是为了更好地……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方式,用英语来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好不好?比如,『serve the people』……”
承霄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著老先生那副卑微討好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他看著那个工农兵学员得意洋洋地坐下,看著周围同学脸上麻木的、习以为常的表情,一股彻骨的寒意再次席捲而来,比开学典礼那天更甚。
他想起自己档案袋里,那个沉重的“成分”標籤。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不是外语系的学生,一个地质系的,跑来听英语课,想干什么?想搞“白专”?还是想暴露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浑浊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低著头,几乎是狼狈地挤过狭窄的过道,无视周围人投来的疑惑目光,推开门,逃也似地衝进了走廊。
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带著窗外梧桐树的青涩气息。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刚从水底挣扎著浮出水面。
李承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著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军装的领口沾著粉笔灰,像个逃兵。
他终於明白,时代的冰层虽然裂了缝,但还远远没有化透。
这寒意,依旧能冻死人。
他不该来这儿。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哪怕多待一秒,都是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