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物理的验尸报告(1/2)
上午高数,下午普物。
过去五年的每一个下午,江临都在被力学、热学、电磁学折磨。
可是,物理这东西,一旦往深了走,底层的骨架全都是数学。
前几年高数没啃透的时候,他看普物就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
遇到微分方程,只能半猜半背。
遇到多重积分算转动惯量或者电通量,就算得磕磕绊绊,很多时候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遇到曲线积分、曲面积分,更是像看见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鬼,明明每个符號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只剩下压迫感。
他靠著第三次废土那九年打磨出来的硬抗精神,把那些带微积分的物理推导囫圇吞枣地咽了下去。
咽是咽下去了。
但消化得並不好。
很多东西,前几年只是硬塞进脑子里的。
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面对一桌菜,不管能不能嚼烂,先拼命往胃里吞。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口感,什么营养结构,什么消化吸收。
现在,高等数学第一阶段闭环。
那些曾经横亘在物理公式里的数学路障,似乎终於到了可以亲手拆平的时候了。
所以,今天所谓的验尸,验的不是新鲜出炉的未知。
他要用已经基本成型的微积分手术刀,把他这五年里生吞活剥学下来的大学物理,从头到尾解剖一遍。
看看哪里长了真肉,哪里只是虚胖。
哪里当初靠背诵矇混过关,哪里其实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理解。
江临打开一號硬碟,点开【02普通物理】的文件夹。
里面静静地躺著几本不同版本的经典力学教材,有国內通用的《力学》,也有伯克利物理学教程的第一卷。
如果有人问高三的江临,物理哪一部分学得最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运动学和牛顿力学。
那可是他在江城一模里拿下满分100分的底气所在。
什么匀加速直线运动,什么平拋斜拋,什么圆周运动。
只要给他一个初始速度,一个受力情况,他脑子里的三维沙盘瞬间就能跑出物体的完整轨跡。
什么公式套什么模型,早就在刷了成千上万道题后变成了肌肉记忆。
但大学课本的开篇,没有那种为了解题而总结的套路公式。
只有两行乾巴巴的定义。
【速度 v=dr/dt】
【加速度 a=dv/dt=d2r/dt2】
江临回想起自己五年前,在废土的石屋里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式子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满脑子高中数理思维,只觉得大学教材是在装腔作势。
速度不就是位移改变量除以时间吗?
用高中那个大写的三角形Δ不就行了,非要搞成微积分的极限形式,简直像是把一句人话翻译成了外星文。
但经歷了五年高等数学毒打的江临,今天再看这两个式子,鸡皮疙瘩一下子就出来了。
一种吃了人参果般的通透感,顺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高中物理,一直是在一个被人工精心修剪过的温室里打转。
为什么高中题目里,汽车总是做匀加速运动?
为什么平拋运动里,重力加速度永远是个常数 g?
为什么从来不考虑空气阻力隨速度变化?
为什么所有力都那么听话,不是恆定,就是线性,要么乾脆给你一个图像,让你用面积凑答案?
因为一旦加速度发生变化,一旦力隨著时间、位置或者速度不断改变,高中生手里那套用Δ拼凑出来的代数公式,就完全歇菜了。
高中物理假装世界是线性的,是匀速的,是常量构成的。
但真实世界从来不讲这种规矩。
一阵风颳过,风力是隨时在变的。
一辆车踩下油门,发动机的输出功率是隨转速在变的。
甚至连重力,在火箭升空的过程中,也会隨著高度发生变化。
面对这个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非线性变化的世界,高中的那套工具,就像是一把塑料玩具铲子。
而现在,摆在江临面前的,是一台重型挖掘机。
【速度 v=dr/dt】
这就是他花了大量时间才啃下来的导数。
导数不是我现在在哪里。
导数是我正在怎样离开现在。
不管你的运动有多复杂,不管你的轨跡拐了多少个弯,只要你把时间切得足够碎,碎到趋近於零的那个瞬间,位置的变化率就是速度,速度的变化率就是加速度。
这才是真正的物理描述。
江临翻到下一页。
牛顿运动定律。
高中课本上,牛顿第二定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f=ma。
物体的加速度和它受到的合外力成正比,和它的质量成反比。
江临在lcd擦写板上顺手写下f=ma,然后盯著它看。
这五年里,他无数次地重新认识这个公式。
大学课本毫不留情地把高中的窗户纸捅破了。
牛顿第二定律更一般的表述,是物体动量对时间的变化率等於作用在物体上的合外力。
即:f=dp/dt。
如果物体质量恆定,p=mv。
那么f=d(mv)/dt=m(dv/dt)=ma。
高中课本里那个被无数学生奉为铁律的f=ma,本质上是质量不变这个前提下的简化形式。
江临看著这一行推导,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高中物理没有骗他。
但高中物理確实隱藏了大量前提。
就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座桥,却没有告诉你,这座桥下面其实还有密密麻麻的桥墩。
桥看起来很简单。
但要真想知道它为什么不塌,就必须钻到桥底下去看结构。
他下意识想把p=mv里的m也当成变量,直接展开成:
f=m(dv/dt)+v(dm/dt)。
笔尖刚写到一半,江临又停住了。
他盯著那一行式子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在lcd板上轻轻划了一下,把后半截抹掉。
“不对。”
他低声说。
变质量问题不能这么偷懒。
火箭不是一个单纯质量会变的质点。
火箭喷出的燃气带著动量离开系统,本体和喷气之间存在动量交换。真要严谨处理,就必须把火箭和喷出的燃气一起看成一个系统,再去算动量守恆和动量通量。
高中阶段之所以很少碰火箭,不是因为物理学解决不了,而是因为那已经不再是简单的f=ma。
它背后通向的是变质量系统,通向的是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通向的是工程力学和推进理论。
江临没有继续往下展开。
他还没到那个层次。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前几年那样,看到一个公式就急著套,套出一个看似漂亮的结果就沾沾自喜。
物理学不是符號游戏。
每一个公式都有边界。
每一个简化都有代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几年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不懂公式。
而是太急著相信公式。
公式不是咒语。
公式只是一份契约,必须先看清它签订时写下的条件。
这就是他和五年前最大的不同。
五年前的他,只想知道答案。
现在的他,开始知道什么地方不能乱答。
“这才是真正的物理引擎。”
江临低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江临像是一个苛刻的法医,一头扎进了力学的深渊里。
有了高数这把锋利的手术刀,以前那些卡著他脖子的难点,现在迎刃而解。
变力做功?
以前只能算恆力,或者算 f-x 图像里的梯形面积。
现在直接上定积分。
w=∫f(x)dx。
哪怕力隨著位置变出花来,积分號一罩,也能一点一点把它剖开。
保守力与势能的关係?
以前死记硬背重力做正功势能减少,弹力做正功弹性势能减少。
现在他明白,势能的负梯度就是保守力。
f=-?ep。
一个求偏导的算符,就把力和能量的底层逻辑扣得严丝合缝。
他甚至在草稿板上,用微分方程,行云流水地推导了一遍空气阻力下的落体运动。
这可是他前几年半懂不懂的顽疾。
假设空气阻力与速度成正比,f=-kv。
物体的运动方程就是:
mg-kv=m(dv/dt)。
这是一个典型的一阶线性常微分方程。
如果高数没学好,看到这个方程只能干瞪眼。
但现在的江临,熟练地分离变量,两边积分。
dv/(mg-kv)=dt/m。
推导过程在lcd板上飞速流淌,没有任何滯涩。
很快,他得出了速度隨时间变化的函数解析式。
v(t)=(mg/k)[1-e^(-kt/m)]。
当t趋近於无穷大时,e的负无穷次方趋近於零。
那么极限速度:
vmax=mg/k。
这当然不是所有落体的通用模型。
江临很快在旁边补了一句:低速,小尺度,黏滯阻力近似。
真正的雨滴,碎石,子弹,在空气中高速运动时,阻力往往更接近速度平方项。
但这不妨碍这个模型成为他理解终端速度的第一把钥匙。
物理学不是把一个公式套遍天下,而是先判断这个公式能不能用。
“痛快!”
江临靠在石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高等数学不再是一堆为了折磨人而存在的抽象符號,它们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切开物理现象的表皮,把里面的血肉和骨骼清清楚楚地挑出来给他看。
数学是语言。
物理是故事。
他以前一直是在听別人用蹩脚的翻译讲故事。
今天,他终於能毫无障碍地阅读原著了。
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沉迷。
不知不觉,废土那暗红色的太阳已经沉了下去。
石屋里的光线暗得看不太清字。
静极思动的江临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裹紧保军大衣,走到自己那两百平方米的农田边。
土豆已经收了一大半,地里还剩下一部分晚熟的品种。
黄豆的秸秆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蹲到田埂上,看著眼前这片黑暗中的荒原。
以前他看风,就只是风。
看沙,就只是沙。
但今晚,当风裹挟著沙尘从乾涸的河床那边呼啸而过时,江临不仅仅听到了风的声音,还看到了动量的传递。
风给了沙子速度。
沙子在空气阻力的作用下做变加速运动,最终撞击在墙面上。
在极短的时间dt內,沙子把动量dp交给墙壁,產生了衝击力f。
这就是为什么废土的墙体会被风化成那样。
无数的沙子,无数个微小的dp/dt,在漫长的岁月里,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微型刻刀,硬生生把坚硬的混凝土切削得千疮百孔。
世界没有变。
废土还是那个荒凉、死寂、充满酸雨和毒素的地方。
他江临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承受环境折磨的受害者,终於可以用物理学的眼光,去解构这个世界。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临完全陷入了这种疯狂的验尸和重构之中。
力学復盘完毕后,他杀向刚体力学。
这又是一个把高中生拒之门外的领域。
高中物理只研究质点,把所有物体都看成一个有质量但没有体积的点。
可现实中,物体是有形状的,是会旋转的。
转动惯量,角动量,力矩。
前几年他在这里吃尽了苦头。
转动惯量 i 不是一个简单的常数,它和物体的形状、质量分布以及转轴的位置息息相关。
以前他遇到算转动惯量的题,都是直接翻书查表,记住圆盘是1/2mr2,圆球是2/5mr2。
现在?
江临把书上的表格全部扔到一边。
算一个均匀圆盘的转动惯量?
他熟练地列出极坐標下的二重积分,积分变量从0到 r,角度从0到 2π,一层一层地往外积。
算圆锥体的转动惯量?
他直接上三重积分,体积元dv在柱坐標系下展开,计算过程如同切菜一样乾脆利落。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高等数学里那些繁琐的重积分技巧,在这里变成了最实用的算盘。
每一次积分的成功,都意味著他准確地把握住了一个物体在空间中的质量分布。
第六年的春天。
废土难得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酸雨落在石屋的屋顶上,顺著排水沟流进蓄水坑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江临没有出去干活。
他坐在石桌前,正在对付普通物理里的另一座大山。
振动与波。
高中讲简谐振动,就是掛个弹簧,拉一下,让它来回弹。
公式是:x=acos(wt+φ)。
至於这个公式怎么来的,高中老师往往神秘一笑。
“大家记住就行了,高考不考推导。”
江临现在可以自己推导了。
弹簧振子,恢復力f=-kx。
根据牛顿第二定律:
m(d2x/dt2)=-kx。
整理一下:
d2x/dt2+(k/m)x=0。
这是一个典型的二阶常係数齐次线性微分方程。
他在高等数学里学过怎么解这个方程,求特徵方程,求复数根,再套入欧拉公式。
推导到最后一步,那个高中老师让死记硬背的余弦公式,自然而然地从笔尖流淌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加入了阻尼。
真实的废土是有空气阻力的,弹簧不可能永远振动下去。
加上阻尼项-γ(dx/dt)后,方程变成了:
m(d2x/dt2)+γ(dx/dt)+kx=0。
以前他看到这个方程觉得头大如斗。
现在他熟练地写出特徵方程,求解。
根据阻尼係数的不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物理图像。
欠阻尼:复数根。物体一边来回振动,幅度一边呈现指数衰减。
过阻尼:两个不相等的实数根。物体连一次振动都无法完成,像陷入了泥沼一样,慢吞吞地回到平衡位置。
临界阻尼:两个相等的实数根。物体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平衡位置,且不发生震盪。
江临盯著这三种解的数学图像,略一思索。
这不就是汽车减震器的原理吗?
如果减震器是欠阻尼,车过个坑就会上下顛个不停。
如果是过阻尼,减震太硬,车身恢復太慢,坐在里面的人会难受死。
当然,真正的汽车悬架不会粗暴地追求数学意义上的临界阻尼。
舒適性、抓地力、车身姿態、弹簧刚度、轮胎反馈,全都要折中。
但至少在这一刻,江临第一次看见了:数学方程里的实根和復根,真的会变成现实世界里人的顛簸、眩晕和安全感。
江临想了想,在草稿本上写下一行。
【数学方程里的实根和復根,决定了现实世界里汽车的舒適度。】
物理和现实的壁垒,在他面前又碎了一块。
这场难得的春雨连绵了几天终於停歇。
江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电脑。
刚推导完简谐振动的方程,他脑子里那根关于振动的弦还在嗡嗡作响。
纸上得来终觉浅。
物理学不是数学,数学可以关在屋子里纯靠逻辑推演,但物理学是一门实验科学。
它必须经得起现实测量检验。
江临推开木门,走到石头屋外面。
废土的空气依然乾燥,夹杂著些许淡淡的铁锈味。
暗红色的荒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无限延伸,几段残破的承重墙像被时间遗忘的巨大骨架,静静地佇立在地平线上。
江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暗红色的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朝远处扔了出去。
碎石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砸在几十米外的硬土上,溅起一小圈灰尘。
江临的视线顺著那道拋物线落向地面。
不知怎么的,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很基础,在这个世界里却异常重要的问题。
“这块石头掉下来的加速度,是多少?”
在现实世界,任何一个高中生都知道,重力加速度 g 的標准值约为 9.8m/s2。
但他现在不在地球。
他处在一个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星球,或者乾脆就不在同一个维度的平行世界里。
如果这个星球的质量比地球大很多,或者半径完全不同。
再退一万步讲,如果这个宇宙的万有引力常数g根本就不是现实世界里的那个数值呢?
江临背后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带进来的五个硬碟里,装满了人类文明积累下来的物理学结晶。
他每天像个苦行僧一样在石头屋里推导公式。
可如果这片废土的底层物理规律和地球不一样,那他学的这一整套普通物理学,在这里岂不是一堆废纸?
这就像是拿著一本写满地球象棋规则的棋谱,跑去下废土的围棋。
满盘皆输。
“必须测一下。”
江临转身冲回石头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学了那么久的物理,不能总停留在草稿板上的纸上谈兵。
翻开背包,从最底层的杂物袋里找出一卷尼龙伞绳。
这种绳子是户外专用的,韧性极好,延展性相对较小。
接著,他找出一把捲尺。
测量重力加速度,在简陋条件下误差相对较小的方法,就是单摆实验。
江临拿著工兵铲,跑到营地西侧的废墟里,翻找了將近半个小时,终於在一个倒塌的混凝土柱子下面,敲下来一块比拳头略小,密度非常大且形状相对圆滑的金属矿石。
“就你了。”
“当摆锤正合適。”
回到石头屋,江临开始搭建他的简易物理装置。
外面风大,会產生严重的空气阻力干扰,实验最好在室內进行。
好在现在的石头屋被他扩建到了十五平米,高度也有两米多,空间足够。
他搬来石块垫脚,把尼龙伞绳的一端牢牢绑在屋顶那一排作为承重梁的粗钢筋上。
绳子的另一端,他用绳结將矿石绑紧。
接著用捲尺小心翼翼地测量长度。
从钢筋的悬掛点,一直拉到矿石的重心位置。
“98.5厘米,不行,凑个整数好算。”
他微微调整绳结,反覆测量了三次,確保悬点到重心的距离l,精確地控制在1.00米附近。
至於秒表,江临拿出旧手机,打开秒表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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