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號舍破题,笔走龙蛇(2/2)
“实不相瞒,我在书坊里买过兰台居士的西游记,读了三遍都不够,后来向书坊伙计多嘴打听了几句,才知是贾兄的手笔。方才在人堆里瞧著贾兄面熟,想搭话又怕认错了人,犹豫了半天……”
贾芸眉头微动,面色温和。
“陈兄谬讚了,不过一本閒书,上不得台面。”
“贾兄太谦了!”
陈守安麵皮涨的更红,声音拔高了半截,引的旁边两个考生侧过头来看。
他自知失態,赶忙又压下去,嘿嘿笑了两声。
“那石猴大闹天宫写的何等恣意,我……嗨,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是白费口舌,总之今日能碰见贾兄,是我运气。”
贾芸暗道,这人倒是个实诚性子,脸上的激动做不得假。
他与陈守安寒暄了几句,得知此人读书十余年,已是第二回下场考县试了,头一回名落孙山。
“贾兄是头一回下场?”
“是。”
陈守安面色微讶,嘴巴张了张,把好大胆量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考场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两排衙役持棍立在门口两侧,一个穿著六品官服的中年人端坐在门內高台上,正是宣南县的知县。
衙役高声唱名。
“考生依次入场!携带准考文书!禁夹带!禁私语!违者逐出考场!”
贾芸与陈守安拱手作別,各自入了考场。
號舍比他预想的还要逼仄。
仅容一人端坐,面前一方矮桌,桌面坑坑洼洼,上头搁著笔墨砚台和两张白纸。
墨是现磨的,还带著潮气。
砚台边角磕了一块。
风从號舍门缝里挤进来,往领口里钻,贾芸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了些。
他在號舍里坐下,將怀中的烙饼和牛肉乾取出来搁在桌角,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指,在膝上蹭了两下,暖过来一些。
號舍外的甬道上传来衙役巡走的脚步声。
隔壁號舍里有人在低声念经。
贾芸闭上眼,吐出一口白气,將杂念压下去。
半盏茶后,锣声响了三下。
衙役抬著一面木牌从甬道走过,木牌上写著今日考题。
四书文一篇。
题出论语为政篇。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贾芸看了一遍题目,面色如常。
暗道,好题。
这一题正正落在他这两月苦读的范围里。
以德治国,眾星拱北,是孔孟的核心主张,也是本朝制艺中最常见的命题方向。
破承起入、中后束收的格套,他这两个月翻烂了三本时文集子,早已瞭然於胸。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片刻。
前世那些积淀的见识在脑中翻涌了一瞬,旋即被他压入制艺的格套里。
笔锋一落,破题两句便出来了。
圣人论为政之本,以德立身,以德化民,润物无声而天下自归。
承题紧跟其后,由北辰引出核心意象,將自然之理与治国之道相互映照。
起讲一段,他將古来法治之说与孔孟德治之旨暗做比对。
入题两段,从天象到人事,从庙堂到乡野,层层剥开,八百余字一气贯通。
贾芸笔下不停,墨跡在纸面上延伸。
隔壁號舍里,那个方才还念经的考生已经停了声,半天不闻落笔动静。
对面號舍传来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写了几行便停住,又有纸张揉皱的声响,写废了一张。
贾芸充耳不闻,心无旁騖。
写到中股与后股,他笔力逐步加重,由天象推及人事,推及庙堂,推及乡野。
论到关节处时,笔尖顿了一息。
暗道,这几句力道重了。
落在知县眼里,不过是个连功名都还没有的穷旁支,锋芒太露,反是坏事。
县试要的是规矩,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搁下笔,盯著那几行字看了两息,提笔將束股的收束重新写过,字字落的温和圆转,稜角全部磨进去了,只留妥帖。
为政之要,不过一德字而已。
全篇收束,一千二百余字。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两处用典不够精当的地方,提笔改了改。
一处承接略嫌生硬的转折,也顺手理顺了。
通篇再读一遍,字字妥帖,句句合规,破题切中要害,束股收的稳当。
他点了点头,取过第二张白纸,开始誊抄正稿。
馆阁体端正匀净,一笔一画皆有章法。
日头从號舍上方的缝隙里透进来,光斑落在纸面上,一寸一寸的挪动。
贾芸誊完最后一个字,將笔搁在砚台上。
抬头看了看日头,午时刚过。
他取出怀中的烙饼咬了一口,又从袖中摸出周彪给的牛肉乾,撕了一条嚼著。
隔壁號舍里,那考生还在奋笔疾书,纸面上涂涂改改,墨跡斑驳。
对面那位早已趴在矮桌上,面色发白,笔搁在一旁,半天没动过。
贾芸將正稿叠好,搁在桌面上,拍了拍衣角的灰,走到甬道上,向监场的衙役拱手交了卷。
那衙役接过卷子,打量了他一眼,停了停,才开口。
“这就写完了?”
贾芸点了点头,没多说,步出考场大门。
外头日光正好,照的人眼前一片亮白。
他在考场门口站了两息,吐出一口浊气。
暗道,第一关,自是稳了。
只是放榜之前,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他整了整衣衫,朝安化门外的空地走去。
周彪的十里路,还欠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