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丘祖枝(1/2)
沈惊鸿醒来时,已经在狐族別院。
屋里燃著很淡的狐香。
香气不腻,像雨后的桃花,也像某种极温柔的梦,轻轻压著他眉心那些尚未散尽的痛。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桃木牌还在。
旧旧的一小块,躺在掌心,被他攥得太久,边角在皮肉上压出了一圈浅红的印子。
牌上刻著两个字。
【惊鸿。】
沈惊鸿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风声吹过,久到屋中狐香续了一缕又一缕,久到坐在榻边的人终於忍不住开口。
“公子再看下去,木牌都要被你看害羞了。”
沈惊鸿抬头。
白綰綰坐在榻边,撑著下巴看他。
她换了一身浅白长裙,外披狐裘,发间只簪了一支桃花簪。比起先前在桃林里压住金烬时那副锋芒毕露的样子,此刻倒更像一个半夜不睡、专门守著病人醒来的閒散美人。
只是眼底有一点倦。
沈惊鸿看著她,道:“你一直在?”
白綰綰笑道:“不然呢?把公子一个人丟在这儿,等金鹏族半夜摸进来,把你连人带牌一起叼走?”
沈惊鸿想了想。
“金烬应该不会叼。”
白綰綰一怔,隨即笑出声。
“公子刚醒,就开始替金少主挽尊?”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觉得他会抓。”
白綰綰笑得肩头轻颤,连狐裘边缘都微微晃了晃。
沈惊鸿看著她笑,没再说话。
他其实还有些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
迷天问心里的路太长。
无镜楼、刑室、小南柯、黑水镜面,还有那扇掛著桃木牌的旧门,全都像一场沉得醒不过来的梦。
至於那个在灯下替他刻名的女子,他依旧看不清脸,也不知道她是谁。
可掌心的木牌是真的。
白綰綰也是真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
“它是真的?”
白綰綰的笑意淡了些。
“迷天问心里能带出来的东西,通常不会是假的。”
“通常?”
“凡事不要说死。”白綰綰慢悠悠道,“这是天机阁教我的坏毛病。”
沈惊鸿沉默片刻,把桃木牌递给她。
“你看看。”
白綰綰接过木牌。
指尖刚碰到那块旧木,她眉心便轻轻一动。
沈惊鸿看见了。
“怎么?”
白綰綰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著桃木牌,指腹沿著牌面边缘缓缓抚过。
那块木牌看著普通。
灰褐色,不起眼,边缘甚至有些旧裂,像是被人贴身藏了很多年,又在某个漫长岁月里被风霜一点点磨旧。
可白綰綰越看,神情越认真。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有狐族气息。”
沈惊鸿一怔。
“狐族?”
“很淡。”
白綰綰將木牌举到灯下。
暖色灯火照在木牌上,沈惊鸿这才发现,那些旧裂纹里隱隱有极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木头本身生长出来的纹理,细看时,竟像一尾尾蜷著的狐狸。
白綰綰道:“不是普通狐木,像青丘祖枝。”
“青丘祖枝是什么?”
“狐族最古老的神木。”
白綰綰垂眸,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传说第一只九尾狐,就是在青丘祖木下照见情慾,开了灵智。狐族许多最古老的誓、债、婚、名,都会借祖木为凭。”
沈惊鸿看著她手中的木牌。
“名字,也会?”
“会。”
白綰綰看著牌上的【惊鸿】二字。
“狐族认为,名字不是单纯的称呼。名字若用祖枝为凭,便不是写给旁人看的,而是写给天地、血脉、情念和旧约看的。”
沈惊鸿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迷天问心里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
灯下。
刀声。
镜光。
还有她一笔一划刻下这两个字时的声音。
“我生的孩子,我为何不敢给他名字?”
沈惊鸿握紧了指尖。
白綰綰抬眼看他。
“你在阵里看见什么了?”
沈惊鸿道:“一个女人。”
“看清脸了吗?”
“没有。”
“知道她是谁吗?”
沈惊鸿摇头。
“不知道。”
白綰綰慢慢把桃木牌放回沈惊鸿掌心,像是在放回某件极重要的东西。
“那就先別急著给她找名字。”
沈惊鸿抬眼。
白綰綰看著他,声音轻了些。
“有些名字,一旦说出口,就会牵出很多旧债。你现在伤还没稳,未必扛得住。”
沈惊鸿的脸色仍然很差,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整个人像一盏刚从风里护回来的灯。
可他的眼睛很清醒。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著她,不催,不逼,也不躲。
白綰綰忽然觉得有点棘手。
沈惊鸿很好骗。
至少在许多日常小事上,他好骗得近乎坦然。你说药苦但必须喝,他就喝。你说帐要记清,他就记。你逗他一句,他认真答一句,答得人心里痒。
可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又一点都不好骗。
他不会闹。
也不会追问得歇斯底里。
他只是看著你。
像在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拿真话来换他的信任。
白綰綰嘆了口气。
“公子这样看人,很犯规。”
沈惊鸿道:“我没有用色灾之力。”
“我知道。”
“那为什么犯规?”
白綰綰托著腮,认真想了想。
“因为太乾净。”
沈惊鸿不懂。
白綰綰也没解释。
她拿过案边的茶盏,递给他。
“先喝水。”
沈惊鸿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有一点甜。
他顿了顿。
白綰綰看出来了,笑道:“放心,没下药。”
沈惊鸿抬眼。
白綰綰补了一句:“至少这杯没下。”
沈惊鸿默默把茶盏放回去。
白綰綰笑得眼尾都弯了。
“骗你的。”
沈惊鸿看著那盏茶,想了想,又拿起来喝完。
白綰綰怔了一下。
“这次又信了?”
沈惊鸿道:“你守了我一夜。”
白綰綰的笑意忽然停了半息。
沈惊鸿继续道:“如果要害我,不用等我醒。”
白綰綰看著他,轻声道:“公子真是……”
“什么?”
“很会让人捨不得。”
沈惊鸿握著茶盏,没有接话。
白綰綰收了笑,终於说道:“这块牌,比我想的麻烦。”
“怎么麻烦?”
“青丘祖枝不是寻常信物。”
她看著沈惊鸿掌心的木牌,声音低了些。
“它不只是木头,也不是隨手刻个名字便能成的东西。狐族许多最古老的誓、债、婚、名,都会借祖枝为凭。”
沈惊鸿低头看著【惊鸿】二字。
“所以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
白綰綰轻轻摇头。
“这就不是我能隨便回答的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
白綰綰看著他。
“但那一点不够完整。现在说了,只会害你胡思乱想。”
沈惊鸿沉默片刻。
“谁能说完整?”
“老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狐族別院的桃林。
夜色未尽,枝头却已经有微光落下。迷天问心残余的妖力尚未完全散去,一片片桃花悬在晨风里,像还在替昨夜的事守口如瓶。
白綰綰背对著沈惊鸿,道:“这块牌,在狐族恐怕是半个禁忌。”
“半个?”
“嗯。”白綰綰回头笑了一下,“完整禁忌没人敢提,半个禁忌就是有人敢提,但提完可能会挨骂。”
“谁会骂?”
“老祖。”
沈惊鸿沉默片刻。
“狐族老祖认识这块牌?”
“应该认识。”
白綰綰轻声道:“公子手里这块牌,若真是青丘祖枝刻成,整个狐族能说清来歷的人,不超过三个。”
“你是其中之一?”
“我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綰綰笑了笑。
“我小时候偷听过一些祖庭旧事。”
沈惊鸿:“……”
白綰綰理直气壮:“小时候无聊,狐族长辈们又总喜欢把有趣的事藏起来。既然他们不肯说,我只好自己听。”
沈惊鸿认真道:“这样不好。”
白綰綰看著他,笑意一点点变深。
“公子是在教训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提醒。”
白綰綰走回榻边,弯腰看他。
“那公子提醒错了。”
两人离得有些近。
沈惊鸿能闻到她身上的狐香。
很淡,却比屋里燃的香更软。
白綰綰声音也软。
“我若小时候不偷听,现在就不知道该带你去找谁了。”
沈惊鸿想了想。
“那你偷听得好。”
白綰綰终於没忍住,又笑了。
“公子这张嘴,真该让照影司的人看看。”
“为什么?”
“他们若知道你被关了二十年还能长成这样,估计要气死。”
沈惊鸿低头看著木牌。
“我长成什么样?”
白綰綰本想顺口调笑一句。
可看到他认真等答案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了。
她轻声道:“长成了一个人。”
沈惊鸿一怔。
白綰綰道:“不是灾,不是名字,不是卷宗里那句【其色近道,其貌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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