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丘祖枝(2/2)
“只是一个会怕、会累、会记债,也会想知道母亲是谁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沈惊鸿握著桃木牌,指尖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他道:“我想见狐族老祖。”
白綰綰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想清楚了?”
“嗯。”
“老祖脾气不好。”
“比你还不好?”
白綰綰眯起眼。
沈惊鸿顿了顿。
“我说错了?”
白綰綰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没有。”
“那为什么看我?”
“看公子胆子越来越大,很欣慰。”
沈惊鸿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白綰綰却已经转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到他肩上。
“去见老祖可以。”
“但公子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急著把自己往死里想。”
沈惊鸿抬眼。
白綰綰的语气很轻,眼神却很认真。
“给你留下这块牌的人,不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又欠了谁一条命。”
“她给你名字,是希望你记得自己是谁。”
“不是让你拿这个名字,把自己重新钉回哪座楼里。”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白綰綰看著他。
沈惊鸿补充:“我会儘量。”
“儘量不够。”
“那我努力。”
白綰綰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
狐族別院之外,天色已经亮了。
可桃林外仍有许多人没有离开。
金烬的人守在远处。
白景站在另一侧,脸色一夜都没好看过。
还有几个狐族族老,表面上闭目养神,实则神识一直落在別院方向。
沈惊鸿踏出门时,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他身上披著白綰綰给的外袍。
衣袍有些宽大,显得他身形越发清瘦。脸色仍白,唇边也没什么血色,可他走得很稳,掌心握著那枚旧桃木牌。
白綰綰走在他身旁。
她还是那副懒散模样,眉眼带笑,好像昨夜和金烬险些翻脸的人不是她。
白景一见沈惊鸿出来,脸色微变。
“帝姬,他伤势未稳,不该离开別院。”
白綰綰道:“我知道。”
白景皱眉:“那你还带他出去?”
“他要见老祖。”
此话一出,桃林外瞬间安静。
金烬眼神骤然一凝。
几名狐族族老同时睁开眼。
其中一名老嫗沉声道:“胡闹。”
白綰綰看向她。
老嫗拄著桃木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锐利。
“迷天问心刚过,客名暂定,已是破例。此人身份未明,灾名旧痕未消,怎能带去祖庭?”
白綰綰慢悠悠道:“因为他手里有东西。”
老嫗皱眉:“什么东西?”
沈惊鸿低头,摊开掌心。
桃木牌躺在那里。
晨光落下,【惊鸿】二字清晰可见。
老嫗原本冷硬的神情,在看见木牌的一瞬间变了。
她几乎下意识往前一步。
“这是……”
另一名族老也变了脸色。
“青丘祖枝?”
金烬眯起眼。
白景更是怔在原地。
白綰綰看著眾人的反应,笑了笑。
“现在还觉得我胡闹吗?”
老嫗没有答。
她死死盯著那枚木牌,声音低了许多。
“这东西从何而来?”
沈惊鸿道:“迷天问心里。”
“谁给你的?”
沈惊鸿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迷天问心里,我只看见一个女子。”
“她给我刻了名字。”
这句话一出,几名狐族族老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单纯的惊讶。
更像是某个被封了很多年的箱子,突然被人当眾打开,里面的旧灰扑了所有人一脸。
金烬看出不对,立刻道:“这个人是谁?”
没人回答他。
白綰綰笑道:“金少主,这是狐族旧事。”
金烬冷声道:“他是我金鹏族也要共审的灾物,怎会只与你狐族有关?”
白綰綰眼神微凉。
“首先,他现在是狐族玉牒暂录的客,不是你口中的灾物。”
“其次,青丘祖枝与狐族祖庭有关。”
“最后。”
她看著金烬,声音很轻。
“你再多问一句,我就当你金鹏族想探我狐族祖庭秘事。”
金烬脸色一沉。
他身后几个金鹏族护卫同时上前半步。
桃林中,狐火无声亮起。
白綰綰身后,一尾、两尾、三尾,六尾虚影慢慢展开。
第七尾仍然只是雏形,却比昨夜更清晰了一点。
金烬看著那道第七尾虚影,眼神越发难看。
他忽然发现,白綰綰昨夜护沈惊鸿,並不只是惹了一身麻烦。
她的妖念也在变强。
或者说,沈惊鸿身上那笔债,正在反过来牵动她的修行。
狐族修情念。
而情念最忌无波。
白綰綰过去太聪明,也太会算,所以她的六尾圆满多年,第七尾却迟迟未成。
可现在,她动了真念。
金烬心头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白綰綰若真借沈惊鸿成了七尾,狐族內部的局势就要变了。
那名老嫗沉默许久,终於开口。
“帝姬。”
白綰綰看向她。
老嫗道:“祖庭不是你想进就能进。”
“我知道。”
“老祖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去?”
白綰綰笑了笑。
“柳婆婆,昨夜迷天问心已认来意,狐族玉牒已暂录客名。如今他又从阵里带出青丘祖枝。”
她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我想不想见老祖的问题。”
“是老祖该给我一个解释。”
老嫗脸色微变。
“放肆。”
白綰綰笑意不变。
“我一向如此,婆婆今日才知道?”
老嫗气得桃木杖在地上一顿。
地面桃花震落一片。
沈惊鸿看了白綰綰一眼。
“你经常这样?”
白綰綰道:“哪样?”
“气长辈。”
白綰綰想了想。
“还好。”
旁边的一个老人面无表情道:“从小如此。”
沈惊鸿认真道:“这样不好。”
白綰綰:“……”
周围气氛本来很紧。
因为沈惊鸿这一句,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几名狐族年轻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老嫗脸色更黑。
白綰綰盯著沈惊鸿,慢慢道:“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要靠我带路?”
沈惊鸿想了想。
“那我之后再提醒。”
白綰綰笑了。
“行,公子真会挑时候。”
老嫗看著两人,忽然嘆了口气。
那一声嘆息很轻。
却让白綰綰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老嫗道:“这块牌牵著的旧事,不是玩笑。”
白綰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嫗看著她,又看向沈惊鸿。
“当年也有人像你们现在这样,以为只要问得够清楚,便能把天下所有不平都问出答案。”
沈惊鸿抬眼。
老嫗慢慢道:“可旧事之所以成旧事,往往不是因为没人问。”
“而是因为问的人,最后都付了代价。”
白綰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祖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嫗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桃木杖轻轻一点。
桃林深处,晨雾缓缓散开,露出一条很窄的小路。
那条路通向狐族祖庭。
路两侧桃树极老,树干虬结,花却开得极盛。
风一吹,满枝桃花像雪一样落下。
老嫗道:“走吧。”
白綰綰眼神微动。
“婆婆肯让路?”
老嫗冷哼一声。
“不是我肯让。”
“是祖庭让了。”
眾人抬头。
只见桃林深处,最古老的那几株桃树微微弯下枝头,像在向什么人垂首。
沈惊鸿掌心的桃木牌,也在此时轻轻发热。
【惊鸿】二字浮出一点淡金色光。
很轻。
却像有人隔著很多年,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惊鸿握紧木牌。
白綰綰看著那点光,神情终於彻底认真起来。
“走吧。”
她轻声道。
“去青丘祖庭。”
沈惊鸿点头。
两人並肩踏入桃林小路。
在他们身后,金烬脸色阴沉,白景神色复杂,几名狐族族老无人再说话。
晨风吹过。
桃花落满长路。
沈惊鸿握紧掌心的桃木牌,跟著白綰綰一步一步走向青丘祖庭。
身后眾人无人再说话。
只有风声穿过古桃枝叶,像许多沉睡多年的旧事,终於被人轻轻翻开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