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痛不是罪(1/2)
官署大堂从未坐过这么多人。
姜明月坐在主位,裴无咎坐左案,沈惊鸿坐右案。洛清寒站在沈惊鸿身后,像一柄冷静的剑;陆照靠在柱边,影子贴著地面铺开,暗中防著四周有人妄动。温照和袁修坐在下方,面前堆满案簿。
堂外挤满了百姓。雨还在下,可没有人离开。他们站在檐下、街边、雨里,仰头看著堂中三案。
太平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场面。
少帝坐堂,国师辩愿。沈惊鸿坐在右案,这个刚从照影司旧名里挣出来、又在妖庭搅动万妖认欲的人,今日要问满城人那口被压了三年的气。
有人害怕,有人期待,也有人茫然。他们习惯被劝,习惯被安抚,习惯把所有“不该”都吞回肚子里。如今有人说,可以说出来。
可说出来之后该怎么办?
没人知道。
姜明月抬手,堂中安静下来。
“第一案。”
温照取出案卷,道:“铸钟徭役案。”
这几个字落下,堂外百姓一阵骚动。裴无咎神色平静,沈惊鸿低头看向案卷。
三年前,太平钟铸造,征民夫三千。卷宗载:徭役二月,无死。可昨夜收来的状纸里,至少二十七家说家中男丁死於铸钟地火,后来全部撤状。
撤状理由几乎一致。
为太平而死,乃幸事。
温照念完后,大堂內安静得只剩雨声。
姜明月看向袁修。
“你是郡守,你先说。”
袁修脸色苍白,站起身道:“臣当年接到卷宗时,民夫已散,抚恤已发,家属也都撤了状。臣……臣没有再追查。”
姜明月道:“为何不查?”
袁修喉结动了动,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城中民怨確实平了。臣以为,他们是真的想开了。”
堂外有人怒道:“想开什么?我爹烧得只剩半块骨头!”
“我兄长死的时候,连尸首都没让看!”
“抚恤是发了,可谁要那点银子!”
声音一起,陆照的影子立刻压住门槛,防止有人衝进堂中。姜明月没有制止他们咒骂,等骂声稍微低一些,才看向裴无咎。
“国师。”
裴无咎起身。
“此案,臣知晓。”
堂外一下安静。袁修猛地抬头。
裴无咎道:“三年前,铸钟地火失控,確有民夫伤亡。”
这句话落下,堂外瞬间炸开。
“他知道!”
“愿鼎司知道!”
“那捲宗为何写无死?”
姜明月眼神冰冷。
“国师既知,为何卷宗无死?”
裴无咎平静道:“因为死者已被愿鼎司录入愿碑。”
温照脸色变了:“愿碑?”
裴无咎道:“愿鼎司有旧例。凡为护城、护民、护国而死者,若亲眷愿意,可入愿碑,享香火,护本城愿力。”
堂外有人哭喊:“谁愿意了?”
裴无咎看向堂外。
“当年愿书上,有亲眷手印。”
一个中年妇人衝到门前,几乎要扑进来。
“那是他们按著我的手盖的!”
陆照影子一拦,妇人跌坐在门槛外,嚎啕大哭。
“他们说我男人死都死了,入愿碑能庇护孩子。他们说太平钟要成,不能见血。他们说我若不按,抚恤也没了。”
裴无咎沉默。
姜明月看向他。
“国师,这也算愿意?”
裴无咎轻声道:“若有人逼迫亲眷按手印,自然有罪。”
陆照冷笑:“说得真乾净。”
裴无咎看向他。
陆照站直了些。
“逼人按手印的是谁?愿鼎司秘使?地方官?铸钟监工?还是太平钟自己长手按的?”
温照脸色微沉:“陆照。”
陆照道:“我说错了?”
裴无咎没有怒,只是道:“所以要查。”
沈惊鸿忽然道:“怎么查?”
裴无咎看向他。
沈惊鸿道:“查逼迫她按手印的人,还是查愿碑为什么能把人命写成太平?”
裴无咎眼神微动。
沈惊鸿看著他,继续道:“若只是查谁逼她按手印,最后最多杀几个监工,罚几个吏员。可真正的问题是,愿鼎司为什么允许死者入了愿碑之后,卷宗就写无死。”
“人死了,就是死了。为太平死,也是死。入愿碑,也是死。”
“为什么无死?”
堂外百姓忽然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比“谁逼的”更狠。
裴无咎看著沈惊鸿,缓缓道:“因为愿碑记的是功德,不是刑案。”
沈惊鸿道:“所以入了功德,就不用进刑案?”
“不是不用。”
“那为什么卷宗无死?”
裴无咎沉默片刻。
“因为当时太平城不能再乱。”
姜明月眼神冷得嚇人。
裴无咎终於说了实话。他看向堂外百姓,声音仍然温和,却多了几分沉重。
“三年前,太平城宗族械斗,盗匪围城,城中粮仓两次被烧,药铺被抢,郡兵譁变。铸钟若停,太平钟不能成,整座城还要死更多人。”
“死二十七人,换一城止乱。”
“臣当年认为,值得。”
堂外一片死寂。
沈惊鸿看著裴无咎,忽然明白了。
裴无咎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知道。而且直到今日,他仍然认为自己当时没有错。
这比遮掩更可怕。
姜明月缓缓起身。温照脸色骤变,低声道:“殿下。”
姜明月没有看他,她只盯著裴无咎。
“所以你让卷宗写无死。”
裴无咎起身,朝她一礼。
“臣有罪。”
姜明月道:“你认罪?”
“认。”
“那你为何还敢来?”
裴无咎抬头。
“因为臣也想问殿下一句。”
“若当年不这么做,太平城再死三千人,殿下可会觉得更好?”
堂中骤然一冷。
照胆刀发出一声轻响。温照几乎要跪下。
“国师慎言!”
裴无咎却没有退。他看著姜明月,道:“殿下平北境时,也曾下令焚过三座叛城粮仓。”
姜明月眼神骤沉。
“那三座粮仓供的是叛军。”
“也供百姓。”
裴无咎轻声道:“臣不是要指责殿下。臣只是想说,治世之人,有时没有乾净的选择。”
“太平城当年已经烂到骨头里,若所有积怨彻底烧起来,死的不会只是豪强和官吏。百姓也会死,孩子也会死,无辜的人会被牵进仇杀。”
“所以臣用了太平钟。”
“所以臣把他们那口气化进愿力里。”
“所以臣把那二十七人的死,写成了护城功德,而不是血案。”
姜明月握刀的手指泛白。
她无法立刻反驳。
因为她见过乱世,也知道裴无咎说的可能是真的。可正因为可能是真的,才更让人心口发沉。
沈惊鸿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他用白色帕子掩住唇,放下时,上面有一点淡淡血色。
洛清寒皱眉。
“別说了。”
沈惊鸿摇了摇头。
“还没问完。”
洛清寒眼神冷了些。
沈惊鸿看向裴无咎。
“国师说,死二十七人,换一城止乱,值得。”
裴无咎道:“难听,但当时確实如此。”
“那这二十七人知道自己被拿来换了吗?”
裴无咎沉默。
沈惊鸿道:“他们的亲眷知道吗?”
裴无咎没有说话。
沈惊鸿继续道:“他们若知道,然后仍然愿意入愿碑,那是他们自己的愿。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被逼著按手印,被劝著撤状,被钟声压下要问的话,最后卷宗写了无死。”
他的声音很轻。
“国师,你不是让他们为太平而死。”
“你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连一个死去的人该有的记载都没有。”
堂外有人哭出了声,很快,哭声一片。那二十七家的亲眷跪在雨里,有人捶地,有人抱著头,有人哭到发不出声。
裴无咎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沈惊鸿继续道:“治世之人或许没有乾净的选择。可不乾净,不代表可以洗成乾净的。”
“死就是死。”
“牺牲就是牺牲。”
“若真不得不为,也该把名字刻上去,让后人知道这座太平钟底下埋了谁。”
“而不是让他们的亲人一边哭,一边谢恩。”
姜明月看向沈惊鸿。
这一刻,她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让他来问。
因为有些话,身在权柄里的人说不出口。裴无咎说没有乾净的选择,姜明月也知道没有。可沈惊鸿不是治世之人,他是被选择过、被牺牲过、被写进灾名里的人。
所以他问得比任何人都狠。
他不否认代价。
他只问:
谁有资格替別人说值得?
裴无咎重新看向沈惊鸿。
“沈公子若是当年在太平城,会如何做?”
沈惊鸿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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