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蓟县城头(2/2)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起易水关那七天。
赖衍被俘虏的消息传来的那个清早,自己摔碎的那只粥碗,水路上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地丟失的粮船,还有王须拔、魏刀儿那两支被打残的援军。
这一连串的事情拼起来,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绳子。
他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军阵,夜色里看不清对方的旗號,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铺成了一片,跟自己城头上的火把,隔著这段不算远的距离,彼此映照著。
“传令各营,今夜加倍巡防。”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城。”
亲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罗艺独自站在那里,望著远处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握得很紧。
城外的中军大帐里,苏定方也没有睡。
帐子里点著一盏灯,他坐在那张铺开的地图前,把蓟县城防的形状,城里大致的兵力布置,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
这几天,刘黑闥几次提议直接强攻,苏定方都按住了他。
“罗艺手底下五万人,守城,咱们三万人攻,这个数目摆在这儿,这可不是常规的战斗,你见过有几个人数少围攻人数多的战例?”
他看了看刘黑闥,“易水关那一仗,咱们是吃过亏的,再往前一步,就是罗艺的本阵,这一仗,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凭著一口气就往上冲。”
刘黑闥这几天伤口养得差不多了,听完这话,皱眉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不是乾等。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没有把雍奴县那支潜伏的千人精锐的事,跟刘黑闥细说,那条线,是高履行亲自布的,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真正的胜负,未必全在城下的硬碰硬,那条藏在暗处的线,那条城里赵十住几人心里渐渐裂开的缝,才是真正能决定这一仗走向的东西。
只是这些都还没成,他不能拿不確定的东西去赌这一仗。
苏定方坐在那张地图前,看著蓟县那个標记,神情比这些日子任何一次都凝重。
这场仗,跟他之前打过的每一仗都不一样。
王世充败了,因为他骄狂;
王须拔、魏刀儿败了,因为他们底子虚;
易水关的赖衍硬,但孤立无援。
可罗艺这个人,虽说刚愎自用,狠戾凶暴,但这些年涿郡的底子,是真的厚实。
守城的本事,这几仗也证明了,不是虚的。
这一回,苏定方对上的,是他目前碰到的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帐外的风,卷著初冬的寒气吹进来,吹得那盏油灯火苗晃了几下。
苏定方望著那簇晃动的火苗,没有去拨正它,只是静静地坐著。
这一夜,蓟县城里城外,两边都没怎么睡。
城头上的火把,跟城外军营的灯火,隔著那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彼此都看得见,却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城墙的垛口缝隙里钻过去,呜呜地响著,像是在替这场即將到来的决战,提前奏一段不大不小的序曲。
雍奴县外那处隱蔽的丘陵地带,那支潜伏了多日的千人精锐,也在这夜色里,静静地等待著。
他们要等的,是一个信號。
而这个信號,什么时候会来,连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