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件黄袍的诞生(1/2)
正月初三晚上,陈桥驛很冷。
风从黄河那边刮过来,钝刀子割肉。驛站里的火盆烧得再旺,也只能暖到膝盖,膝盖以上基本靠抖。
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军营里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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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下午到的。按正常节奏,到了驛站应该吃饭、睡觉、餵马、站岗,养足精神明天继续北上打契丹。
但今晚的军营,明显不太正常。
先是有人聚在角落里嘀咕。然后嘀咕变成了议论,很快,议论进化了骚动。
到了三更天,整个大营就像一口快要烧开的锅,咕嘟咕嘟冒著泡,就是还没掀盖。
锅里的內容很简单:我们不北上了,我们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回去让赵点检当皇帝。
这个念头,像流感一样在军营里迅速传播。感染率百分之百,致死率——暂时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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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看看这场“流感“的零號病人是谁。
史书上记载得很含糊,说是“军校有知星者“,或者“诸將露刃列於庭“。翻译成大白话:一群大头兵和中级將领,半夜不睡觉,提著刀跑到赵匡胤住处外头站岗。
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几万人的精锐禁军,如果没有高层將领默许甚至组织,士兵们不可能自发地、整齐地、在半夜三更跑到主帅门口搞团建。
那些高层將领都有谁?
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鐸……义社十兄弟里的核心成员,一个不落,全在。
他们此刻正聚在驛站旁边一间库房里,围著一盏油灯,脸上的表情像一群即將参加高考的学生——紧张、兴奋、还有那么一点“不管了豁出去吧“的狠劲。
“都安排好了?“有人问。
“安排好了。左营、右营、中营,凡是队正以上的,全是自己人。只要一声令下,全军听命。“
“赵书记那边呢?“
“赵书记跟二公子在镇子里,说是一切就绪,就等天亮。“
“那……黄袍呢?“
问这句话的人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仿佛在说一件极其神秘的大事。
“黄袍“这两个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人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那其实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黄袍“。
真正的龙袍工艺非常复杂,绣著十二条龙,镶著金线,得让苏州最好的绣娘干上大半年。
而眼前这件,更像是一件仓促间找来的黄色绸缎披风,或者这就是某位戏班老板的演出服也不一定。
但至少顏色是对的。
明黄色,在火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从哪儿弄来的?“有人好奇。
“別问。问就是天命所归,自有神明馈赠。“
其实大概率是从某个隨军幕僚的行囊里翻出来的,或者乾脆是驛站里某个倒霉驛丞的床单子染的。
但这时候纠结工艺和出处,就太不浪漫了。
歷史需要仪式感,哪怕这仪式感是淘宝九块九包邮的。
…
…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投向驛站的主厅。
赵匡胤在里面。
官方说法,他喝醉了。
前一天晚上,他跟几个將领喝了不少酒,然后回房倒头就睡,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直到天亮时分,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黄灿灿的袍子,底下跪著黑压压一片人,齐声高喊万岁。
这个说法,后来成了正史的標准敘事。赵匡胤本人也一再强调:我是被逼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酒量太差了。
但我们可以稍微用一下常识。
一个统率全国最精锐禁军的主帅,在率军离开京城、全军人心浮动的关键时刻,居然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对外界的风吹草动毫无察觉。
这要么是演技,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赵匡胤显然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他躺在床上,眼睛闭著,耳朵竖著。他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他知道那件黄袍正在路上,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的人生將彻底改写。
但他不能睁眼。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这场戏,需要一个“被动“的主角。只有“被动“接受的皇位,才显得不那么像谋反;只有“醉臥“不知的统帅,才能在事后拍著胸脯说:我真的不想当皇帝啊!
这叫政治美学。哪怕全世界都知道你在演戏,戏也得演全套。
…
…
夜深了。
赵匡义站在镇子口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著天。赵普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像一尊会说话的泥塑。
“二哥,你说大哥这会儿睡著了吗?“赵匡义问。
赵普笑了笑:“睡没睡著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他得醒过来。“
“万一他不配合呢?“
“不会的。“赵普的声音很轻,但很有把握,“从咱们离开开封城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大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现在不是赵点检,他是全军的主心骨。他不登基,这支军队就是叛军;他登基了,这支军队就是开国元勛。换你,你怎么选?“
赵匡义想了想,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马蹄声。一个亲兵快步跑来,低声稟报:“將军,诸將已集齐,黄袍已备妥,弟兄们……就等天亮了。“
赵匡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告诉各位兄弟,明日行事,务必整齐。谁敢趁乱抢劫百姓、滥杀无辜,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而去。
赵普看了赵匡义一眼,眼神里有些讚许。这个赵家老二,年纪不大,心思却极縝密。他哥在前面当圣人,他在后面当导演,配合得天衣无缝。
“回去歇会儿吧,“赵普说,“明天要早起。“
…
…
正月初四,凌晨。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鱼肚白。陈桥驛的公鸡刚开始打鸣,就被军营里的喧闹声嚇得闭了嘴。
赵匡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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