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修书狂魔的文化野心(2/2)
一个人被打趴下之后选择读书而不是酗酒,总归比自暴自弃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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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修书修得走火入魔,渐渐变成了一个强迫症患者。
他不但要求修书进度,还要求修书质量。每编完一部分,他都要亲自审阅,发现错字就让人重抄,发现遗漏就让人补上。
他还规定了严格的赏罚制度:抄写错误超过多少个字,罚俸。
校对发现前人遗漏,重赏。在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下,修书团队的人均效率高得惊人。
有人觉得他太较真了,劝他说陛下不必事必躬亲,让底下人干就行了。
赵光义不听。他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朕这辈子没什么別的本事,就是爱读书。打仗打不贏,修书再修不好,朕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这话说得挺心酸的。一个人在军事上屡战屡败之后把全部精力投入文化工程,你可以说他是在逃避,也可以说他是在自救。
他大概在想,既然不能靠武功名垂青史,那就靠文治吧。
他的文治確实名垂青史了,但代价是巨额银子和数万文人被锁在修书馆里抄了十几年书。
这些抄手的手指都磨出了老茧,眼睛在烛火下熏得通红。
他们在无数个伏案的深夜之后,为后世留下了近两千部濒临失传的古籍引文,也耗尽了大宋本该用来训练骑兵的整段太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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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类书的编纂对后世影响太大了。
它们保存了大量后来散佚的古籍,光《太平御览》引用的书就有十之七八已经失传。
清代学者搞辑佚,就是从这些类书里把散佚的古籍一条一条抠出来,像拼图一样拼回去。
没有赵光义修书,很多古籍就真的片纸不留了。
修书也带动了整个北宋的文化產业。
造纸、制墨、装裱、刻书,一系列行业跟著兴旺起来。
汴梁成了全天下最大的出版中心,各地的书商都跑到汴梁进货,雕版印刷业借著修书的东风加速普及。
以前读书人要找一本书得托人抄,现在可以花钱买了。
书便宜了,读书人就多了;读书人多了,考科举的就多了。
赵光义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条文化產业闭环。他可能没想那么远,但雪球就是这样滚起来的。
当然,修书工程也有副作用。这么多人常年关在馆阁里抄书校对,没时间也没精力搞原创。
北宋初年的文学创作,除了科举文章和官方文书,基本乏善可陈。
真正的好文章好诗词,要等到欧阳修、苏軾那拨人出来才重新起飞。
赵光义把前代的文化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当代的文化却被压在了故纸堆下面。
他把文人的笔全部徵用来抄古籍,却没有留几支让他们自己去写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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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看赵光义这个人,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他这辈子干的事,没有一样不是带著双重动机的。
扩招科举,既是收买人心也是压制武將。
修三大类书,既是热爱文化也是洗刷耻辱。
金匱之盟,既是为自己的合法性背书也是给侄子弟弟埋下催命符。
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下一盘棋,每颗棋子都有至少两个用途。
他是那种永远活在算计里的人。他算了一辈子,把皇位算稳了,把侄子算死了,把武將算废了,把读书人算高兴了。
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他的儿子。
他费尽心机清除了所有潜在的皇位竞爭者,把大宋的继承序列收拾得乾乾净净,就等著传给自己的骨肉。
但他的长子疯了,次子暴死了。这场发生在皇宫深处的家庭悲剧,比任何一场北伐都更让他心力交瘁。
赵光义后来对储君问题讳莫如深,但宫墙之內没有秘密。
一个被嚇疯的太子,一个离奇暴毙的皇子,將在太宗朝的终章揭开大宋皇室代代相传的精神困局。
不过那是后面章节要讲的故事。
眼下,赵光义站在崇文院的藏书楼里,看著一排排新装订好的类书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书脊泛著墨香。
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他花了近二十年时间才攒齐的卷册上。
他大概觉得,这就是他的江山。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