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东宫暗影(2/2)
裴行简拔剑撬开石板,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从井中涌出。
“下面有路。”他说。
周澈接过火把,往井壁照去。井壁上嵌著铁环,铁环磨损严重,显然近来有人反覆出入。
“你留在上面。”裴行简道,“我先下。”
周澈摇头:“一起。”
两人顺著井壁爬下十余丈,脚下竟踩到一条狭窄石道。石道通往宫墙根下,尽头是一扇包铁木门。
门没有锁。
裴行简握剑在前,刚推开门,里面便射来三支短箭。
周澈侧身避开,箭矢钉入墙中,箭尾绑著浸油麻线,落地便燃。
火光一下照亮密室。
室內堆著十几口木箱,箱上盖著东宫库房的封条。周澈掀开其中一口,里面却不是金银,而是成捆的空白关牒、私铸铜印,以及数十块尚未刻字的船牌。
裴行简咬牙道:“他们把东宫当成了造假牌的库房。”
最里侧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黑衣人从暗门后衝出,手持短刃直扑周澈。裴行简横剑去挡,对方却虚晃一招,转身扑向木箱,手中火摺子已经燃起。
周澈一脚踹翻木箱,木板砸在那人腿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仍疯狂伸手去够火摺子。周澈踩住他的手腕,厉声道:“海门是谁?”
那人咳出血沫,笑得阴森。
“你们查到今天,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裴行简一把扯下他的面巾,脸色骤变。
“东宫侍卫统领,韩朔?”
韩朔在东宫掌管值夜侍卫,负责宫门轮换。他若参与其中,陈安能出入密库,承恩殿能突然失火,便都有了答案。
韩朔却像早就料到会被认出,猛地咬破牙中毒囊。
周澈捏住他的下頜,还是晚了一步。
韩朔浑身抽搐,临死前眼睛死死盯著周澈。
“杜……大人……他……”
声音戛然而止。
周澈从他怀里搜出一枚铜钥匙,钥匙柄上刻著一行小字。
“海门西库。”
与此同时,地面上方传来沉重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裴行简脸色猛变:“宫门示警钟!有人闯玄武门!”
周澈抬头看向黑暗井口。
韩朔临死前没说完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杜衡。
而东宫詹事杜衡,此刻正在甘露殿中。
玄武门外,禁军已经拔刀列阵。
十余辆运送宫中薪炭的马车横在门道中央,车上木炭被掀开,露出的竟是一桶桶火油。几名车夫早已倒在地上,喉间皆有刀口。
杜衡站在甘露殿前,神色焦急。
“陛下,玄武门若被火油引燃,宫门一乱,外面的乱兵便可能趁势冲入。臣请调东宫卫率前去协防。”
李世民看著他,没立刻答应。
“东宫卫率今夜由谁统领?”
杜衡答道:“韩朔。”
“韩朔已经死了。”周澈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衣袍上还沾著井下湿泥。
杜衡瞳孔微缩,脸上的焦急有一瞬间凝住。
周澈將那把铜钥匙扔到他脚边。
“韩朔死前提到了杜大人。东宫废井下藏著私印、假牌、空白关牒,杜大人解释一下,海门西库是什么地方?”
殿內霎时安静。
杜衡缓缓弯腰,捡起钥匙,竟没有辩解。
李承乾脸色铁青:“杜衡,你是孤亲自举荐入东宫的人。”
“臣知道。”杜衡抬起头,眼中那层恭顺已经褪得乾乾净净,“所以臣才能替殿下守住东宫,也才能替陛下看清,这天下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魏徵怒道:“放肆!”
杜衡笑了一声。
“魏公,你们总说法度、船牌、关税,说得冠冕堂皇。可广州的富商、明州的海船、倭海的新罗商,哪一个真在乎朝廷给不给牌?他们只在乎货能不能到,银子能不能进帐。”
“所以你就勾连海寇,纵火杀人?”周澈盯著他。
“海寇?”杜衡摇了摇头,“阿尔达希尔不过是条能咬人的狗。真正的海门,从来不是一个人。它是一张网。朝中有人要钱,地方有人要路,海外有人要货,大家各取所需。”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铁:“你把东宫拖进来,想做什么?”
杜衡看了一眼李承乾。
“臣原本想替太子殿下留一条路。海贸一开,世家、盐商、边镇都会被卷进来。等到他们都盯上东宫,殿下手里若没有自己的钱、自己的船、自己的人,拿什么自保?”
李承乾气得手指发颤,猛地將案上玉镇砸过去。
玉镇擦著杜衡额角飞过,砸碎在地。
“孤何时让你替孤养私兵、造假印、烧大唐的船!”
杜衡额上渗出血,脸上却露出一丝讥誚。
“殿下没说过。可殿下也从没问过,东宫这些年缺的钱从哪来,送进来的那些珍玩是谁给的,您赏出去的银子又是谁补上的。”
李承乾僵在原地。
周澈心中一沉。
杜衡这番话,未必全是实话,却足够在朝中掀起风浪。
忽然,玄武门方向轰然巨响。
火油桶被人点燃,烈焰沿著车辕窜起。守门禁军中竟有人突然倒戈,拔刀砍向同袍。
杜衡猛地后退一步,袖中短弩滑入掌心。
裴行简早有防备,一剑斩落他的弩箭。
杜衡转身便往殿后跑,却被长乐挡住去路。
她身后跟著数名女卫,武媚站在廊柱旁,脸色发白,手里却紧紧攥著一卷帐册。
“杜大人。”长乐看著他,“你方才说东宫缺钱。我倒想问问,去年冬天,你以修缮承恩殿为名支走的三万贯,最后进了哪一艘船?”
杜衡的脸色终於变了。
武媚將帐册举起来。
“在广州缴获的萨珊帐单里,有一笔『长安冬货』,数目正好三万贯。收货人的记號,是一座东宫的门。”
杜衡盯著那捲帐册,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抓住我,海门就关了?”
他猛地撞开身边侍卫,扑向廊下铜灯。
周澈追上去,却见杜衡一脚踹翻灯架。灯油泼在帷幔上,火舌瞬间窜起,逼得眾人后退。
杜衡趁乱冲入夜色。
而玄武门外,传来一阵比一阵更近的马蹄声。
有人在宫外高喊。
“东宫谋逆!奉詔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