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太仓烽火(2/2)
禁军迅速行动。
黑衣人首领见火计失败,转身便往后巷逃去。周澈追出数十步,忽见对方从袖中甩出一枚铜管。铜管落地,冒出刺鼻白烟。
周澈侧身避开,仍被烟气呛得眼前发黑。
长乐从后赶来,一剑斩断那人去路。
“把面巾摘了。”她冷声道。
黑衣人盯著她,忽然笑了。
“公主殿下,海门给你备的礼,还在宫里。”
长乐脸色微变。
那人猛地撞向墙角,后脑重重磕在石砖上,当场没了气息。
周澈蹲下搜查,在尸体腰间摸到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刻著“北仓甲三”,背面则压著一道火焰纹。
武媚凑过来,看见火焰纹后,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是海门的印。”
“你见过?”周澈问。
武媚点头,声音有些发颤。
“白鯊岛帐册里有一笔钱,去向写的是『火官』。阿尔达希尔说过,海门负责开路,火官负责灭口。两边从不见面。”
长乐望向皇城方向。
“他说宫里还有礼。”
周澈抬起头,远处甘露殿的天空竟亮起一束赤红烟火。
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滴血的花。
赤红烟火升起时,甘露殿內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
“宫中哪里放的烟火?”
一名內侍慌忙回稟:“似乎是……掖庭方向!”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哭喊。几名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衣袖上沾著血。
“陛下!掖庭起火,有人劫走了郑才人!”
李世民霍然起身。
郑才人入宫不久,与朝局无甚关联。可掖庭就在甘露殿后方,若有人能在宫门封锁后潜入那里,说明皇城里仍有內应。
李承乾沉声道:“父皇,儿臣去——”
“你留在此处。”李世民打断他,转头看向魏徵,“魏卿守住甘露殿。传令所有宫门,改用羽林军口令,不认任何文牒。”
武媚忽然开口:“郑才人住在哪一院?”
那宫女愣了一下,答道:“綺霞院。”
武媚脸色一变,快步跑到殿內的宫城图前。
“綺霞院靠近掖庭北角,那里有一条废弃排水道,能通到太液池。白鯊岛的图上画过同样的记號,他们会从水路走。”
长乐带著人赶回宫中时,正听见这句话。
她见周澈满身菸灰、肩头染血,张口便要问,周澈已经先一步说道:“太仓守住了。海门之外还有火官,今夜这些事,可能全是他们联手布的局。”
“郑才人和火官有什么关係?”长乐皱眉。
周澈没有回答,只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沉默良久,声音低沉:“郑氏的兄长郑远,在户部掌太仓漕运。”
眾人心头一震。
杜衡在东宫做帐,海门在各地转运银钱,火官盯著太仓。郑才人被劫,显然不为一个后宫嬪妃。
“他们要郑远。”周澈道,“或者,要借郑才人逼郑远交出什么东西。”
李承乾猛地抬头:“太仓帐册!”
周澈点头。
海门多年的银钱流转,若经由漕运、粮道洗转,户部帐面上必有痕跡。郑远掌握的未必是全部真相,却可能握著火官最忌惮的证据。
李世民下令:“周澈、长乐、裴行简,立刻去太液池。务必救回郑才人,擒住活口。”
太液池边,夜雾沉沉。
周澈等人沿著排水道追到一处废弃水榭。水榭下拴著一条小舟,舟上坐著两名黑衣人。郑才人被堵著嘴,双手捆在背后,正被其中一人拖向船舱。
“放箭!”裴行简低喝。
箭矢破空而去,一名黑衣人应声倒下。另一人却一把將郑才人拽到身前,刀架在她颈侧。
“別动。”那人嗓音沙哑,“再往前一步,她就死。”
郑才人浑身发抖,眼里全是泪,却拼命摇头。
长乐缓缓放低剑尖:“你想要什么?”
黑衣人笑了一声。
“公主殿下,火官想请陛下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拋到岸上。
周澈没有立刻去拿。
“你把信送来,自己还能走?”
“我本来就没想走。”
黑衣人说完,忽然將郑才人往船舱里一推,反手点燃船尾油桶。火焰猛地窜起,整条船顺著水流滑向池心。
周澈冲入浅水,长乐紧跟其后。
“船要炸!”裴行简在岸上厉喝。
周澈踩著淤泥跃上船头,一刀砍断油桶旁的引线。长乐钻进船舱,將郑才人拖出来。那黑衣人却早已跳入水中,往排水道深处潜去。
裴行简追到岸边,只看见水面浮起一串血泡。
船被拖回岸边后,周澈打开那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明日朝会,郑远自会开口。陛下若想保住太子,便请周少卿闭嘴。”
信纸背面压著一枚火焰印。
而那枚印记旁边,写著一个周澈从未见过的名字。
“卢怀瑾。”
次日朝会,太极殿上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玄武门夜乱、东宫密库、太仓纵火,一夜之间传遍长安。御史台的奏章堆满案头,朝中官员分成数拨,彼此看著,连一句寻常寒暄都不敢多说。
李承乾站在殿下,眼底泛著血丝。
杜衡虽被擒,东宫侍卫统领韩朔参与海门、东宫地下藏有假印关牒,这些事都无法遮掩。哪怕李承乾並不知情,东宫失察四字也足以让无数人借题发挥。
郑远被带入殿中时,脸色灰败。
他昨夜已得知妹妹被劫,又被救回。此刻跪在御阶前,额头贴地,久久没有开口。
李世民看著他:“郑卿,火官留信,说你今日会说些话。你要说什么?”
郑远的肩膀微微发抖。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半晌,他终於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
“臣掌太仓漕运三年,曾发现数笔粮税在入京前被人调换。帐面上的粮食照数入库,实际却有部分被换成陈粮、湿粮,差额折成银钱,经由商船转出海外。”
朝中顿时譁然。
魏徵厉声问道:“是谁主使?”
郑远看了一眼李承乾,嘴唇发白。
“东宫詹事杜衡曾数次派人向臣索要漕粮帐目。臣……臣不敢不给。”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殿中已有官员出列:“陛下,东宫詹事奉太子之命行事,郑远既称不敢不给,太子恐难辞其咎!”
“放肆!”长乐站在殿侧,冷声喝道,“杜衡借东宫名义作恶,证据尚未釐清,你们便急著给太子定罪,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官员低头道:“臣不敢妄议,只是国法当前……”
“国法当前,你昨夜为何不在玄武门?”长乐逼问,“你是兵部郎中,北门起火时,兵部调令被人偽造,你今早才知道?”
那官员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周澈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著郑远,忽然问道:“郑大人,杜衡向你索要帐目时,用的是东宫印信,还是私印?”
郑远愣住。
“臣……记不清了。”
“记不清?”周澈向前一步,“漕粮帐目关乎国本,任何人调阅都要留档。你掌太仓三年,连调令印信都记不清?”
郑远的脸色更白。
周澈从袖中取出昨夜水榭里找到的火官书信,交给內侍呈上。
“郑才人昨夜被劫,火官让郑大人今日开口。这封信里写得很清楚,他们想借郑大人的嘴,把太子拖进漕粮案。”
郑远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
李世民的目光沉如深潭:“郑远,你妹妹昨夜受惊,朕会命太医照料。可你若在朝堂上受人胁迫,替贼人作偽证,朕也保不住你。”
郑远闭上眼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有罪!”
这一声喊出,殿內眾人皆是一震。
“杜衡確实向臣索要过帐目,可他从未拿过太子手令。臣后来查到漕运中有一条暗线,牵扯户部、兵部和地方转运使。有人威胁臣,说臣若不把脏水泼到东宫,便让郑氏满门死绝。”
他抬起头,眼泪终於滚下来。
“臣怕了。臣不敢拿家人性命去赌。”
李承乾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郑远,只缓缓向李世民行了一礼。
“父皇,东宫失察,儿臣愿受责罚。但杜衡借儿臣之名作恶,儿臣绝不认。请父皇准儿臣协查此案,查清东宫究竟还有多少人被海门收买。”
李世民看著他,许久没有出声。
最终,他抬手道:“东宫自今日起,卫率、库房、属官一应重查。李承乾暂留东宫,未经朕旨,不得出入。”
李承乾俯身:“儿臣遵旨。”
这道旨意既是约束,也是保护。
退朝后,周澈刚走出太极殿,裴行简便迎了上来,神色凝重。
“杜衡醒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卢怀瑾不是一个人名。”裴行简压低声音,“那是旧日海商对一条航线的称呼。卢,指卢龙;怀,指淮南;瑾,指金银。海门的银钱从北方边镇入手,经淮南转运,再由海路送出。”
周澈停住脚步。
裴行简继续道:“杜衡还说,火官真正藏身的地方不在长安。他们在等一批从北方来的船货。那批货进城以后,足够让整个朝堂再乱一次。”
周澈抬头望向远处。
长安的天色阴沉,城门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浑身泥水的驛卒衝进宫门,高举一封染血急报。
“幽州军报!卢龙节度使麾下三千骑兵失踪,沿途发现海门印记!”
驛卒的声音在宫道间迴荡。
而那封急报的封皮上,赫然盖著一枚火焰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