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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女朋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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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敏看著那个牙印,忽然想用手指摸一下。

她没有,不是因为她不能,是因为她不知道她的“能”和“不能”的边界在哪里。三分钟前她说了一个词——“我的女朋友”——这个词把两个人的关係从一个模糊的、没有命名的、像雾一样的状態,变成了一种有名字、有形状、有边界的什么东西。

她需要时间来处理这个。

就像艾瑞斯需要时间来消化“太高兴了”一样。

“好了。”艾瑞斯说,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但赫敏听出了那个“正常”下面的不自然——像一件被熨过的衬衫,平整,但还带著熨斗的余温。

“好了?”赫敏问。

“好了。”艾瑞斯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做的事——她转头看了克鲁姆离开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著的大门和旁边一幅画著骑扫帚巫师的油画。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回来,看著赫敏。

“他是认真的吗?”艾瑞斯问。

“谁?”

“克鲁姆。”

“看起来是。”

“他还会再来吗?”

赫敏想了想克鲁姆离开时的表情。那种平静的、接受的、像一道算术题终於被解开的表情。她觉得他不会来了,但她说:“我不知道。”

艾瑞斯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个被咬了三口的青苹果,翻过来看了看被咬的部分——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她把苹果放在一边,没有继续吃。

“你的苹果凉了。”赫敏说。

“苹果本来就是凉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艾瑞斯看著她,那张脸上的粉色又深了一点。她的手还捏著赫敏的衣角,没有鬆开,但也没有捏得更紧。那种握法像是一种试探——我可以这样做吗?你允许吗?你不会突然说“我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吗?

赫敏读懂了她手上的所有问题。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她把自己的手从艾瑞斯的头顶移到她的手上,把艾瑞斯捏著她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艾瑞斯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温度比赫敏的高。她们的掌心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走吧,”赫敏站起来,牵著艾瑞斯的手,“吃午饭。”

“我们刚才就在吃午饭。”艾瑞斯被她拉著站起来,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她没有鬆手。

“刚才不算,刚才有克鲁姆。”

“现在没有了。”

“对,现在没有了。”

两个人走出大礼堂的时候,门厅里人不多。一尊石像鬼在角落里打盹,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抱著一摞书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撞上她们,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跑了。

赫敏牵著艾瑞斯的手,走过门厅,走上楼梯。她们的手在楼梯上晃来晃去,像两根连在一起的树枝被风吹著。

“赫敏。”

“嗯。”

“你刚才说的——”

“哪个部分?”

“那个词。”

“哪个词?”

艾瑞斯停下了脚步。赫敏被她拉得也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她。她们站在三楼楼梯的中段,左边是一扇彩绘玻璃窗,上面画著一个骑马的巫师,阳光透过玻璃把马鬃染成了彩虹色。艾瑞斯站在彩虹的光里,脸上的粉色被彩色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女朋友。”艾瑞斯说。

这一次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发音比平时说话慢了很多,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珍贵的、不確定能不能吃的食物。她在舌尖上把这三个字滚了一圈,然后吐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楼梯上的风吹散。

“你说我是你的女朋友。”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看著彩虹光在她脸上流动,看著她说“女朋友”时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看著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紧张了。

“对。”赫敏说,“我说了。”

“你是认真的吗?”艾瑞斯问。

这个问题和之前问“克鲁姆是认真的吗”用了同样的句式,但意思完全不同。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看起来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赫敏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现在站在艾瑞斯的正前方,脚尖几乎碰到艾瑞斯的鞋尖。她抬起头,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脸,倒映著彩绘玻璃的彩虹,倒映著从窗户涌进来的冬天的光。

“我是。”赫敏说,“你呢?”

艾瑞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做了一件赫敏从未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含蓄的、需要翻译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带著声音的笑。她的嘴巴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角出现了笑纹,鼻樑上出现了细小的褶皱,整张空白的面孔像被施了解锁咒一样,从一个表情变成了一千个表情同时出现。

她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因为笑得太用力而產生的生理反应。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她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捧住了赫敏的脸。

她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覆盖了赫敏的整个脸颊。她的拇指在赫敏的颧骨上轻轻地来回摩挲,像在確认这是真的,像在记住这个触感。

“我——”艾瑞斯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她的嘴巴张著,那个字后面的內容在她的喉咙里翻滚,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汤。她想说,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想说,她的手指在赫敏脸上的力度在说,她的心跳在她的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但她的嘴就是说不出那三个字。

赫敏看著她的挣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没关係。”赫敏说,声音很轻,“不用现在说。”

艾瑞斯捧著她脸的手微微发抖。

“但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说。”

“我知道。”

“我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

“我——”

艾瑞斯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的脸上出现了赫敏从未见过的表情——一种焦急的、笨拙的、像一只想表达什么的狗但只会摇尾巴的不知所措。她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因为用力说话而变得通红。

赫敏伸出手,按住了她的嘴唇。

“行了。”赫敏说,“你做柠檬塔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艾瑞斯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她的嘴角在赫敏的手指下面弯起来,弯成一个月牙形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让赫敏感觉到——温热的、湿润的、带著笑意的嘴唇在她指腹上移动的感觉。

赫敏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艾瑞斯嘴唇的温度。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假装没有在偷偷搓手指上的温度。

“走吧。”赫敏转过身,继续上楼。她的手从艾瑞斯的手指间滑出来,但只滑了一半——艾瑞斯的手指追上来,扣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

和刚才一样,但不一样。

刚才的扣是“我在”,现在的扣是“你是我的”。

赫敏没有回头看艾瑞斯的脸。她知道那张脸现在一定是一团糟——红色、粉色、笑容、眼泪、瞪大的眼睛、弯著的嘴角,所有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同时挤在那张空白的面孔上,像一幅被打翻了顏料盘的画。

她不需要看。

她可以想像。

因为她自己的脸也差不多。

那天下午,赫敏回到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被一群女生围住了。

帕瓦蒂、拉文德、还有几个四年级的格兰芬多女生,像一群发现了蜂蜜的熊蜂一样嗡嗡地围著她,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谁先说的?”

“亲过了吗?”

“她技术好吗?”

“她的耳朵真的会红吗?我听塞德里克说过——”

赫敏用一个“统统石化”的眼神让她们安静了。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走进宿舍,关上门,躺在床上,盯著四柱床的帷帐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棉布的味道在鼻腔里散开。她闭著眼睛,脑子里反覆播放一个画面:艾瑞斯捧著她说“我——”的样子。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在她的脑海里来回循环,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题,但谜底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

从柠檬塔开始的,不,可能更早,从艾瑞斯第一次把牛肉乾递给她的时候,从艾瑞斯在有求必应屋角落里磨刀的时候,从艾瑞斯说“我在等你”的时候——

从她第一次走进那间蜜黄色墙壁的宿舍,看到两把摇椅面对面放著,茶水台上有一杯泡好的、刚好不烫不凉的阿萨姆红茶的时候。

她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女朋友。”赫敏对著那条裂缝说。

裂缝没有回答她,但她自己笑了。

笑得很大声,大到隔壁宿舍的拉文德敲了敲墙壁:“赫敏?你还好吗?”

“没事。”赫敏说,“只是在笑。”

“……笑什么?”

赫敏没有回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在笑自己,笑自己在图书馆里坐了三个小时没发现艾瑞斯在等她,笑自己花了那么久才读懂柠檬塔里的酸味,笑自己在克鲁姆面前说出“我的女朋友”之前心跳得像擂鼓一样,笑她说了之后那种不是后悔、不是害怕、而是——

终於。

终於不用翻译了,终於不用猜测了。终於可以说出那个词,让它在空气里响一次,让所有人都听到,让艾瑞斯的脸红成那个样子。

赫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笑了一声。

笑声闷在棉花里,像一个被捂住嘴的秘密。

她不知道的是,在赫奇帕奇的地窖里,艾瑞斯正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放著克鲁克山,面前摊著一本《高级魔药製备》,已经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三十分钟过去了,她一次都没有翻页。

她的脸还是红的,她的眼睛还是瞪得比平时大,她的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但手指没有动,因为她忘记了她应该在擼猫。

克鲁克山忍了三十分钟,终於忍不了了。它从艾瑞斯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茶水台前,用爪子拍了拍莉拉做的那罐猫零食。

艾瑞斯没有反应。

克鲁克山又拍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克鲁克山嘆了口气——一只猫嘆气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那声嘆息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它转身走到艾瑞斯脚边,用头拱了拱她的小腿。

艾瑞斯低下头,看著克鲁克山。那双瞪大的、涣散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在接触到猫的琥珀色瞳孔时,终於像相机对焦一样慢慢清晰了。

“克鲁克山。”艾瑞斯的声音很轻。

克鲁克山歪了一下头。

“她说我是她的女朋友。”

克鲁克山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艾瑞斯弯下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的毛里。猫毛的温暖和猫特有的、带著鱼腥味的味道充满了她的鼻腔。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笑。一种无声的、闷在猫毛里的、像地震仪上的波形一样剧烈的笑。

克鲁克山被抖得耳朵都歪了,但它没有挣扎。它只是翻了个白眼——物理意义上的翻白眼——然后闭上眼睛,接受了这个命运。

赫敏说她是她的女朋友。

这句话在艾瑞斯的脑子里转了三个小时,像一颗被施了永久漂浮咒的金色飞贼,在她的意识里飞来飞去,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又飞走,然后又飞回来,在她眼前晃一下,再晃一下。

她抓不住它。

不是因为它太快,而是因为她不想抓。

她想要它一直在那里飞。永远在那里飞。在每一个她睁开眼睛的早晨,在每一个她闭上眼睛的夜晚,在她的柠檬塔里,在她的守护神里,在她递出去的每一块牛肉乾里。

一直飞。

飞到时间的尽头。

艾瑞斯把脸从克鲁克山的毛里抬起来,走到窗边。黑湖底的水在月光下泛著深蓝色的光,偶尔有一条鱼游过,银白色的鳞片在玻璃上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她对著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克鲁克山都没听到。

但窗户听到了。

因为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在她说完之后,有一颗水珠从雾气的顶端滚下来,像一滴眼泪,从她倒影的眼睛里滑落。

那不是眼泪。

那是冬天的窗户,被一个人的呼吸烫出的水。

艾瑞斯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母。

h。

赫敏的h。

然后她看著那个h慢慢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她知道它存在过。

就像她知道,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那个在她喉咙里翻滚了无数次但从未被说出口的三个字——

会等到该说的时候。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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