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日常(2/2)
“它自己去的。”艾瑞斯说。
“又是『它自己』?”
“它不听我的话。”
“艾瑞斯。”
艾瑞斯的嘴闭上了,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捻著围裙的系带,捻过来捻过去,像一个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在玩手指。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让守护神来我宿舍?”赫敏问。
“……是。”
“多久了?”
艾瑞斯想了想。
“舞会礼服那天开始。”
也就是她说“我的女朋友”的四天前。赫敏在心里算了算,从那天到现在,卡皮巴拉趴在她的枕头旁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守护著她睡著的样子。
“为什么?”赫敏问,她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她想听艾瑞斯说出来。
艾瑞斯看著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柔化成了一个梦境般的剪影。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我——”字的形状又在她的喉咙里成形了,但这次她没有卡住。
“我想看著你。”艾瑞斯说。四个字,平稳的,淡淡的,像在说“我想喝茶”。
但赫敏听出了这四个字下面的东西。那不是“我想看著你”的意思,那是“我想看著你,但我不能在你醒著的时候一直看,因为那会打扰你。所以我选择在你睡著的时候看。因为那时候你不需要回应我。你只需要——在那里。”
赫敏往前迈了一步。
厨房的地板是石板铺的,她的脚步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她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艾瑞斯面前,抬起头,看著那双眼睛。
“你不用等晚上。”赫敏说。
“什么?”
“你想看我的时候,可以直接看。不用等晚上,不用派守护神。你直接来,看我,和我说话,坐在我旁边——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经过谁的允许。”
艾瑞斯的眼睛瞪大了。那种瞪法不像昨天那么夸张,但足以让她的瞳孔放大。
“可以吗?”她问,声音小到赫敏差点没听到。
“可以。”赫敏说。
“任何时候?”
“任何时候。”
“不会打扰你?”
赫敏想了想这个问题。
“有时候会。但你可以待在我旁边,做你自己的事。我不需要你一直看著我,我只需要你——在。”
艾瑞斯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沾著麵粉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赫敏的手背。麵粉沾在了赫敏的皮肤上,白色的,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雪。
赫敏没有躲开。
艾瑞斯的手指从她的手背滑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麵粉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从艾瑞斯的手指到赫敏的手指,像一种无声的签名。赫敏低头看著那几根沾著麵粉的手指,看著它们和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匯入同一片海。
“你的麵包。”赫敏说。
“让它发著。”艾瑞斯说。
“你不管了?”
“莉拉会管。”
厨房的另一头,莉拉正背对著她们,假装在数胡萝卜。她数了一遍,两遍,三遍,每遍的数字都不一样,因为她根本没在看胡萝卜。她在看墙壁,墙壁上有几道裂缝,她在数裂缝,四条,不,五条。
“莉拉。”赫敏喊了一声。
莉拉转过身,小眼睛眨巴眨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艾瑞斯说她的麵包你管一下。”赫敏说。
莉拉看了一眼那个被艾瑞斯揉了一半的麵团,又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麵粉手,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的厨房里谈恋爱。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过去,用一块湿布把麵团盖起来,放在温暖的地方发酵。然后她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一个已经洗了三遍的锅。
赫敏牵著艾瑞斯的手,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走上楼梯。她们的手一直扣在一起,麵粉在路上掉了一些,留下一串细细的白色痕跡,像麵包屑一样。
“去哪?”艾瑞斯问。
“有求必应屋。”赫敏说,“哈利要练召唤咒,他昨天说手腕还是不对。”
“我一起去?”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想去。”艾瑞斯说。她顿了顿,“有角落可以坐吗?”
赫敏想起有求必应屋的那个角落——那面旧镜子,那把断了腿的椅子,艾瑞斯在那里抱著克鲁克山和守护神等了四十分钟的地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艾瑞斯看到了。
“有。”赫敏说,“你想坐哪个角落都可以。”
她们走进有求必应屋的时候,屋子已经变了。它感应到了赫敏的需要,变成了一个小型的训练场——中间是一片空地,四周是看台一样的台阶,墙上掛著靶子和垫子。但角落里有一个新的东西:一把深绿色的丝绒沙发,宽大得能躺下两个人,沙发前面是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赫敏看了那个沙发一眼。有求必应屋知道谁要来。它知道艾瑞斯需要一个舒服的地方等,所以它把那个硬邦邦的木头椅子换成了一把沙发。她不知道是该感谢这间屋子还是该吐槽它多管閒事。
哈利已经在了,他站在空地中间,魔杖举著,面前是一块垫子。看到赫敏进来,他鬆了口气——然后看到她身后的艾瑞斯,那口气又吸回去了。
“呃,赫敏。”哈利指了指艾瑞斯。
“她来坐著。”赫敏说,“不打扰我们。”
“我知道她不会打扰。”哈利的声音有点发紧,“问题是她在那里,我——我会听到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磨刀的声音。虽然没有刀在磨,但我的脑子会自动播放。”
赫敏回头看艾瑞斯。艾瑞斯已经坐在了那把丝绒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她总是隨身带著一本书,好像书是她的一部分,就像克鲁克山的围脖一样。这次的书不是《中世纪刑罚史》,是一本赫敏没见过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著金色的字。
“你在看什么?”赫敏问。
艾瑞斯举起书给她看封面——《酸麵团发酵的艺术与科学》。
赫敏沉默了一秒。
“你做麵包还要看学术著作?”
“莉拉推荐的。”艾瑞斯翻开书,找到折角的一页,“她说这一章讲了温度和湿度对发酵的影响,苏格兰和亚利桑那不一样,要调整配方。”
赫敏看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手写的,字跡工整,但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重写。那些笔记不是艾瑞斯的,是莉拉的。家养小精灵的字和人的字不一样,莉拉的字母有一种特殊的圆润感,像在纸上画小圆圈。
“行。”赫敏转回头,对哈利说,“你开始练吧,她在看书,不会看你的。”
“她不用看我,我就能听到声音。”哈利说。
“那你就把那个声音想像成白噪音。”
“白噪音不会让我觉得有人要捅我一刀。”
赫敏深吸一口气,走到哈利面前,掰著他的手腕纠正角度。
“你练好了咒语,就不用加练了。不用加练,就不用看到她了。看到她的次数少了,你脑子里的磨刀声就会消失。所以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练。”
哈利看了赫敏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沙发的方向。艾瑞斯低著头在看书,表情专注,没有任何威胁性。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认真的、热爱学习的学生。
然后她翻了一页书。
那页书翻过去的时候,纸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刀片划过空气的声音。
“嘶——”
哈利的魔杖差点飞出去。
“哈利!”赫敏按住他的手腕。
“对不起对不起。”哈利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魔杖,“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垫子从地上飘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它在空中停了五秒钟,然后落回去。不算完美,但比以前好多了。
赫敏点了点头。
“有进步,再来一次。”
哈利用余光看了一眼角落。艾瑞斯还是在看书,头都没有抬。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好像在跟著文字读。她的嘴唇微微动著,无声地念著什么——可能是关於发酵温度的內容。
哈利把目光收回来,集中注意力。垫子又飘起来了。这次稳多了,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
“好!”赫敏说,“再来十次,巩固一下。”
“十次?”
“你不想下次看到她的时候还在念同一个咒语吧?”
哈利二话不说,举起了魔杖。
练到第七次的时候,赫敏让哈利休息五分钟。哈利走到看台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水壶喝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那个角落。
艾瑞斯还在看书,但她的姿势变了。她不再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而是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两条长腿交叠著伸在矮桌下面。她的书摊开在膝盖上,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
赫敏坐在她旁边。
赫敏也在看书,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本厚厚的大部头,翻到了中间靠后的位置,正在快速翻阅。她的眼睛在书页上移动,移动的速度很快,像一台扫描仪。
两个人並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牵手,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她们只是坐在同一个沙发上,看各自的书。
但那个画面就是有一种奇怪的——完整感。
像一把椅子终於找到了它的两条腿。
像一杯茶终於找到了它的杯托。
像一块拼图终於被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哈利看著那个画面,手里的水壶举在半空中,忘了喝。他脑子里的磨刀声消失了。不是因为他不害怕了,而是因为那个磨刀声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火在夜里燃烧的声音。
滋滋滋。
不是磨刀。
是木头被火焰舔舐的声音。
哈利把水壶放下,站起来,举起魔杖。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垫子从地上飞起来,飞得又快又稳,直接飞到了天花板上,砰的一声撞上了一根横樑。
“哈利!”赫敏从沙发里弹起来。
“对不起!”哈利挥著魔杖,想控制垫子落下来,但垫子像喝醉了一样在空中乱转,“它不听我的话——”
“你要用持续的控制力,不是爆发一下就算了!”赫敏跑过来,一把抢过哈利的魔杖,示范了一个完美的召唤咒。垫子从天花板上乖乖地飘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脚边。
赫敏把魔杖还给哈利。
“再来。”
哈利接过魔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他的余光扫到了那个角落。
艾瑞斯没有在看书了。她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托著下巴。她的眼睛看著空地中间——不是看哈利,是看赫敏。那种目光很专注,专注到她的周围仿佛有一圈看不见的光环,把所有的人和事都隔在了外面,只留下赫敏一个人在她的视野里。
哈利的磨刀声没有回来。
但他觉得那个画面比磨刀声还要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他念了一句,声音很小。
垫子晃了一下,没有动。
“哈利,集中。”
“我在集中。”
“你在看她。”
“我没有。”
“你的眼睛在看她的方向。”
“我的眼睛在看墙,她的方向有墙。”
赫敏回头看了一眼。艾瑞斯接收到赫敏的目光,眨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在坐著,坐著也犯法吗?
赫敏深吸一口气,转回来,双手叉腰,看著哈利。
“你休息够了没有?”
“够了。”
“那就继续。”
“好。”
哈利举起魔杖,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只看著垫子。不看角落,不看沙发,不看那只坐在沙发上的人。他只看著那块灰色的、圆形的、上面有一个破洞的旧垫子。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垫子飞起来了。飞得很高,飞得很稳,飞到天花板的最高处,然后慢慢落下来,像一个降落伞,优雅地、从容地、不急不慢地落在哈利的脚边。
赫敏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完美。”
哈利看著那块垫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牙,像一条被挠了肚子的金毛犬。
角落里的沙发上,艾瑞斯低下头,继续看她的酸麵团发酵艺术。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对哈利的,是对赫敏那个笑容的。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旁边的那盏烛台把她的侧脸照得一清二楚,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但赫敏发现了。
她从空地中间转过身,隔著整个有求必应屋的距离,看到了艾瑞斯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她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和艾瑞斯对称的角度。
哈利站在她们中间,看了看赫敏,又看了看艾瑞斯,又看了看赫敏。他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他是一棵长在高速公路中间的树,而这条高速公路是给两个人用的,她们正在从两个方向朝对方开过去,而他——他只能站在原地,举起魔杖,念咒语。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垫子飞起来了。
这次没有撞天花板,也没有歪。它稳稳噹噹地飞到了天花板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地、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一样,飘回了哈利的手中。
哈利看著垫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两个低著头看书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成功了。
但他不在乎。
他把垫子放在地上,给自己鼓了一下掌。
啪。
一声,然后没了。
有求必应屋的墙壁上,那面旧镜子里映著三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在空地中间,举著魔杖。两个坐在沙发上,头挨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