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0章 替娃谢谢她们罗姨了(2/2)
控方用清晰、有条理的陈述,勾勒出案情骨架。
被告人司汤达,在明知“阿龙”背景可疑的情况下,为获取高额报酬,多次利用其学生身份往返英法之间,从事非法现金及贵重物品运送。
而焦点,便是那价值超过二十万英镑的十一公斤黄金,在其车辆中被当场查获。检察官出示了证据清单,海关记录、公路监控截图、司汤达本人最初含混后来在某些细节上又不得不承认的警方讯问笔录、以及那批黄金的鑑定报告。
“证据將表明,”控方总结,目光扫过陪审团,“被告人的行为绝非无知或被胁迫。他是一条跨国洗钱链条上主动且关键的一环,一个为了金钱,不惜將法律践踏在脚下的钱骡。”
“他的行为,严重破坏了金融秩序,协助了更严重的犯罪活动。检方指控其走私贵重金属及参与有组织洗钱活动,罪名成立。”
接近二十分钟的陈述力求给法官留下一个“明知故犯、积极参与”的印象。
待控方回席,法庭里一片沉寂,只有陪审团席上有人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
司汤达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汤锦屏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然后,李佩华站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並不急促,甚至带著一种沉稳的韵律。没有立刻走向讲台,而是先向法官席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转过身,面向陪审团。当她抬起头,目光与十二位普通人相遇时,整个法庭的气场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没有假髮下的咄咄逼人,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像一股深潭之水,流淌在寂静的法庭里。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李佩华开口,“我的学识渊博的控方同僚,向诸位描绘了一幅图景,一个贪婪的、墮落的、主动投身犯罪的年轻人。这幅图景线条分明,色彩浓烈,看起来......似乎很容易理解,很容易判断。”
“但是,”话锋一转,“刑事审判的目的,並非寻找一个最容易理解的故事,而是发掘被喧囂与表象所掩盖的、脆弱而复杂的事实真相。”
“本案的真相,並非一幅非黑即白的漫画,而是一张由年轻人的迷茫、轻信、被操纵的恐惧,以及更庞大的、隱藏在阴影中的犯罪机器所共同编织的灰色之网。”
“我方並不否认,我的当事人司汤达,做了一些极其愚蠢、也触犯了法律的事情。他运送了不该运送的东西,收取了不该收取的报酬。”李佩华坦然承认,这种坦诚反而让陪审团的神色更加专注。
“我们需要审视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为何会做,以及他在整个的犯罪架构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接下来,李佩华展现了其作为顶级辩护律师的功力。她没有纠缠於细枝末节的无谓爭辩,而是直指核心,对控方的证据链条进行精准而富有策略的拆解与重塑。
针对司汤达最初的警方口供,她指出其中多处矛盾、模糊、以及在长时间羈押和巨大心理压力下可能產生的诱导性:“恐惧,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恐惧足以让一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说出任何他认为能让追问停止的话。我们需要问的是,这些最初的、混乱的陈述,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事实,又在多大程度上,仅仅反映了他当时的崩溃?”
她强调司汤达与“阿龙”等人之间力量与信息的绝对不对称:“他见过那个叫『阿龙』的人几次?两次?三次?对方是否曾暗示过,不合作的『后果』?对於一个孤身在海外、签证前途都繫於他人之手的年轻人,这种隱晦的威胁,与直接持枪抵头,在心理压迫的效果上,是否真有天壤之別?”
李佩华的陈述,没有控方那样的咄咄逼人,却像一位技艺精湛的雕刻师,用事实和法律语言,始终紧扣“被利用的工具”与“犯罪层级中最微不足道的末端”这两个核心辩护点。一点点地將司汤达的形象从一个“洗钱罪犯”修正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年轻学生”。
引经据典,提及相关的判例法和量刑指南,强调对初犯、轻微角色、认罪被告的宽大处理原则。
气场並非来自於音量或情绪,而是源於那种对法律的透彻理解、对节奏的精准把控,以及那种將复杂事实纳入有利於己方法律框架的强大逻辑力量。似乎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像是法律理性的一部分。的陈述。
司汤达罪责固然存在,但其性质与主观恶意,远非控方试图让陪审团相信的那样深重。
“检方试图让我的当事人,为那座隱藏在深海之下的、庞大的犯罪冰山负责。”李佩华最后总结,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每一位陪审员的脸,“是的,他触碰了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为此,他必须接受法律的惩罚。但正义的天平,应当衡量的是他手中那一点点冰块的重量,而非將整座冰山的严寒,都压在他的肩上。 將他等同於操纵一切的主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李佩华坐下。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动或疲惫,仿佛刚才那番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又极具说服力的陈述,只是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法律论证练习。
隨后的庭审,进入了冗长的举证与交叉质证阶段。
控方传唤了查获黄金的警官、鑑定专家。
李佩华在交叉质询时,问题犀利而老练,时而质疑证据链条中某些环节的严谨性,时而又会抓住对方证词中某些对被告人处境可能有利的细微描述,巧妙地將其转化为支撑“被利用、受胁迫”形象的砖石。
整个过程里,明眼人都能看出,陪审团的眾人已经陷入李佩华布置的一个可怜的,悲催的,迷途羔羊的故事中。而汤锦屏隱忍克制的抽泣,无疑坐了最好的助攻。
李乐看著李佩华在法庭这个方寸之地挥洒自如,心中暗嘆,一分钱一分货,专业的事,果然要交给专业的人。
这份举重若轻的气场,源於无数案件的磨礪和对规则的极致掌握。
法官偶尔会介入,纠正双方控辩某些过於诱导性的提问,或要求对某些法律术语向陪审团做出解释。
整个过程庄重、缓慢,甚至有些枯燥,但那种关乎一个人命运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问答、每一份文件被举起的过程中。
时间在法律的精密齿轮间一点点流逝。当法官宣布今日庭审到此为止,控辩双方已完成开案陈述及初步举证,案件押后至下周继续审理时,旁听席上的许多人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窒息的梦中被唤醒。
没有戏剧性的当庭宣判。这就是腐国刑事司法的典型节奏,缓慢、慎重,甚至有些拖沓。
法警將神情恍惚的司汤达带离被告席,被法警带下时,回头望了父母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哀求。
待到法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法庭內那种绷紧的寂静才骤然鬆弛,化作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嘆息声和座椅移动的噪音。
李乐缓缓吁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僵硬。
看了一眼旁听席前排的司汤达父母,司奇峰正用力扶著几乎瘫软的妻子,两个人的背影在渐渐散去的人流中,显得那么渺小而绝望。
又看向律师席,李佩华正一边脱去那顶价值2500镑的假髮,一边低声与助手快速交待著什么,侧脸在窗外残存的光线里,冷静如初,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激烈攻防,只是她日常工作的一个寻常片段。
走出老贝利那厚重的大门,重新见到阳光將眼前染成一片暖金色,与法庭內的森冷恍如两个世界。
“誒,你怎么来的?”罗嬋问李乐。
李乐指指伍岳,“我和岳哥说好了,一会儿和岳哥去他那一趟。”
伍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点头道。“对,是有点事要聊。”
罗嬋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敏锐地捕捉到伍岳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嘴角现出一丝瞭然的翘起,“成,那我和欣怡送叔叔阿姨回去。”
说著,又看向李乐,眼睛弯起来,“什么时候把孩子带出来玩儿啊?我都还没见过呢。”
李乐说,“过几天吧,刚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安顿好了我请客。”
“那我得赶紧想想给小朋友准备什么见面礼,玩具还是新衣服?”罗嬋笑道,从手提包里拿出墨镜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精致的下巴。
“那我先替娃谢谢她们罗姨了。”
“走了。”罗嬋摆摆手,和庄欣怡搀扶著司家父母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墨镜后的目光在李乐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伍岳掏出烟盒,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怎么,真要去我那儿?”
“考察一下,行不?”
“真去?”
“还有假去?”
伍岳吐出一口烟雾,眯眼看著李乐,忽然笑了,“行,欢迎,热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