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蟹六跪而二螯(1/2)
马圣將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喉结滚动,囫圇咽下,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时间。端起可乐喝了口送送,看了眼曹鹏,塑料杯壁上凝著的水珠顺著他手指的力道,蜿蜒出几道迟疑的痕跡。
“曹,”他换了个角度,语气里那点偏执被包裹上一层看似务实的衣,“既然你不来,那么,帮忙看看我们现在的控制系统,可以吗?给一点……方向性的意见。用你的眼睛,你的逻辑。”
说著,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狂热,“特斯拉现在是什么?是拼图,是用胶水和蛮力粘起来的弗兰肯斯坦。”
“底盘,是莲elise的骨架,我们敲敲打打,削足適履。”
“电池,是六千八百多节笔记本电脑的18650电芯,像码砖头一样垒起来,祈祷它们別在某次充放电时达成燃烧的共识。”
“电机,来自ac propulsion的老设计授权,我们试图让它唱出新调子……”
“电池模组、电驱、控制器,自己从头弄。我们是在用零件拼一辆能跑进四秒的跑车。每一步,都像在赌命。”
眼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诱惑,仿佛在说:看,这烂摊子多有意思,你不想来玩玩?
李乐一旁瞧见,心说话,就你这忽悠人的水平,怪不得连大统领那么好哄的一个人都能和你闹掰了。
抬起眼皮,瞥了马圣一眼,慢悠悠地插话,“你这么个投钱的,手伸得是不是忒长了点?事无巨细,这么赤膊上阵,钻到车间里拧螺丝,合適么?艾伯哈德没意见?我听说他才是ceo,管技术的?”
马圣转过头,“意见?”
他反问,语气里没有丝毫犹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我给出的,是基於事实、逻辑的最优解,或者至少是通向最优解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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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是对的,他为什么要有意见?他的工作,是把我指出的问题,用工程的方法解决掉。就像刚才,他们得去弄清楚为什么电池会烧,而不是问我该不该追求更高的能量密度。”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著点孩童式的、不容置疑的“正確感”。以至於连其其格都忍不住侧目。曹鹏脸上也掠过一丝荒谬的笑意。
李乐也笑,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看到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生物,“得,听见没?我说的都对。这逻辑,自洽得能把死人说活。”
“鹏啊,人家都这么说了,要不,看看?反正来都来了,閒著也是閒著,看看这用胶水粘起来的弗兰肯斯坦,神经到底搭错了哪几根?”
曹鹏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我需要看最原始的数据,测试日誌,控制代码架构图。还有,刚才起火电池包的数据监控记录。”
“没问题。”马圣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仿佛刚才那个揉著胯骨、一瘸一拐的人不是他。“现在就去。”
回到特斯拉那座灰白色的厂房,火灾的痕跡已被匆忙清理,但空气里依旧残留著淡淡的焦糊和乾粉气味,像一声未曾散尽的嘆息。
几个工程师在继续清理,更多人则回到了各自岗位,但气氛沉闷了许多,交谈声压低,眼神躲闪,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前途未卜的茫然交织著。
马圣似乎完全不受影响,或者说,他將所有情绪都內化为了更迫切的行动力。领著李乐仨,径直走到靠近侧门的一个工作檯旁,那里堆著更多拆开的控制器、线束和测试设备。
他环顾了一下,提高声音喊了句:“jb!过来一下!”
很快,一个看起来比马圣还要年轻些、身形瘦高、穿著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髮有些凌乱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个万用表,眼睛很大,带著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浑浊和专注。
“埃隆?”
“这是斯特劳贝尔,”马圣介绍道,“我们的技术主管,现在主要啃三电这块硬骨头。”他又转向斯特劳贝尔,“jb,这是曹,卡內基梅隆的,算法很厉害。带他看看我们的控制系统,bms,还有整车控制架构。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斯特劳贝尔快速扫过曹鹏,又掠过李乐和其其格,最后落在马圣脸上,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说了句“好”,他身上有种典型的工程师气质,专注,甚至有点木訥,但对技术指令反应迅捷。
招呼曹鹏,“跟我来,这边。”
其其格瞅了瞅李乐,瞧见李乐点头,也蹦躂著跟了过去。
马圣看著他们走过去,这才转向李乐,指了指车间另一侧通往办公区的门,“喝咖啡?那边有。”
李乐摆摆手,“算了,你的咖啡,我怀疑跟电解液是一个配方。给我杯白开水就行。”
马圣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穿过一道侧门,进入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原本像是厂房附带的库房,但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的办公空间,只是依旧简陋得近乎潦草。
在边角一块用挡板分隔出来空挡里,几张桌子拼接起来,成了一张硕大的办公桌兼会议桌。
桌面上,几台型號不一的笔记本电脑像疲惫的野兽般张开著,屏幕上闪烁著代码、电路图、三维模型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印表机吐出的图纸散落一地,有些上面用红笔做了激烈的標註。
旁边堆著半人高的技术手册、期刊论文,还有不少书名嚇人的大部头,《电化学原理》、《电力电子变换器》、《车辆动力学》、《有限元分析基础》……许多书页还夹著便签,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地上,一个皱巴巴的睡袋像褪下的蛇皮般堆著,旁边是瑜伽垫、几双换下来的运动鞋东一只西一只。甚至还有一个鼓囊囊的、印著某家本地洗衣店標誌的透明塑胶袋,里面塞满了衬衫和裤子,標籤还没拆。
李乐打量著这“狗窝”一样的地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这景象,若是旁人见了,或许会以为是刻意营造的“创业”氛围,为的是给投资人、媒体或新员工讲一个“篳路蓝缕、臥薪尝胆”的励志故事。作秀么,总得有个舞台。
但李乐瞧著,心里掂量了一下。若论作秀算计的程度,眼前这位,可能也就占个两三成?剩下的七八成,怕是真的。
这位爷的脑子迴路,迥异常人。他对於“舒適”的定义,对於“必要”与“冗余”的划分,本就与世俗標准隔著山海。他住豪宅、泡嫩模的时候,自然有他的排场和算计,可当他钻进某个具体的技术难题里时,大概真能把身外之物。包括睡眠、体面乃至基本的生活秩序,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似乎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愚蠢,而混乱的环境只要能满足最低限度的生存和最高强度的思考,便已足够“合理”。
真疯和作秀,在这人身上像两种不同配比的合金,时而冰冷坚硬,时而炽热扭曲,但终究铸成了同一把剑。
马圣拖出两把廉价的办公椅,递给李乐一把,“坐。”又顺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扔给李乐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李乐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冰凉的瓶身沁著水珠,目光落回正揉著眼的马圣脸上,那副倦色比在车间里时更明显了,眼窝深陷,但灰棕色的眼睛在疲惫的底色下,依然有种不肯熄灭的光。
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个穿著蓝色polo衫、头髮有些稀疏、约莫三十多岁的工程师就拿著几张列印纸,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神情。
“埃隆,关於碳纤维车身和铝合金底盘连接处的热膨胀係数匹配,新的仿真结果出来了,还有材料供应商给的测试数据……”工程师语速很快,但说到一半,看到旁边的李乐,顿了一下。
马圣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同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直接说结论。仿真和实测的差异有多大?在极端温度循环下,应力集中的峰值出现在哪里?预计的疲劳寿命是多少个循环?”
连珠炮般的问题,没有一个多余的词。工程师显然习惯了这种对话节奏,立刻指著列印纸上的图表和数据开始解释。他提到了几种不同的粘合剂方案,不同铺层方向的碳纤维,以及铝合金底座的表面处理工艺,试图说明他们如何在仿真中优化了连接设计,降低了峰值应力,並且最新的供应商测试数据似乎支持这个优化方向。
马圣听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初节奏平稳。
但当工程师提到某个关键参数,“根据供应商提供的材料热膨胀係数,我们在-40°c到85°c的模擬温变范围內,最大相对位移被控制在0.8毫米以內,这在我们结构强度仿真中是允许的”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停。”马圣打断道,“供应商提供的热膨胀係数?哪个供应商?数据来源是什么?测试標准是什么?是材料出厂时的標称值,还是你们按照我们实际可能遇到的湿度、老化条件复测过的值?”
工程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问题会回溯到这个基础层面。
“是……是供应商datasheet上的典型值,astm標准测试的。我们……我们基於这个做的仿真。”
“典型值?”马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那双眼睛牢牢盯著工程师,“我们用的是特定批次、特定工艺的碳纤维和特定牌號、特定热处理状態的铝合金。供应商的典型值是一个范围,还是一个固定值?这个范围的上限和下限是多少?如果取上限,你的0.8毫米位移会变成多少?如果取下限,粘合剂的剪切应力会如何变化?”
工程师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翻动著手中的纸张,试图找到支撑。
“这个……供应商给出的范围是……我需要查一下具体的datasheet。但仿真时我们取的是中值,应该是合理的……”
“应该?”马圣打断他,身体靠回椅背,但眼神逐渐尖锐,“我们现在討论的不是『应该』,是物理事实。碳纤维的热膨胀係数是各向异性的,沿著纤维方向和垂直方向可以差一个数量级。”
“你的仿真模型里,碳纤维铺层角度是怎么设定的?有没有考虑实际铺层工艺可能带来的角度偏差?这种偏差对整体热膨胀行为的影响,量化过吗?”
“还有粘合剂。你选用的粘合剂,它的模量隨温度变化的曲线是什么样的?在-40°c时是不是会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在85°c时会不会软化得像橡皮泥?”
“它的老化特性呢?在加州紫外线和昼夜温差循环下,六个月后,一年后,它的性能衰减是多少?你的仿真模型里,粘合剂是理想的弹性体,还是引入了时间、温度、湿度相关的本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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