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0章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1/2)
第二天傍晚六点三十分,太平洋的雾靄尚未从圣莫尼卡海湾升起,但西斜的余暉却奋力攀爬,將天空染成一匹渐次变幻的绸缎,从灼目的金橙,到沉鬱的玫瑰紫,最后在天际线与城市灯火相接处,留下一抹冷却的、近乎忧鬱的钢蓝。
盖蒂中心矗立在圣莫尼卡山脉的脊线上,像一组巨大的、象牙白的西洋棋棋子,被一位慵懒的神祇隨手摆放在山巔。
建筑群是现代主义的冷静宣言,石灰华外墙在夕照下泛著暖调的光泽,几何线条切割著南加州过於慷慨的天空。
理察·迈耶的设计在此刻显露出它最戏剧性的一面,既像古希腊卫城的当代转译,又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外壳,沉默地观测著山下那座永不满足的城市。
正门入口的环形车道上,早已布置停当。没有红毯,那过於直白和好莱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用深灰色高级定製羊毛与银线交织的通道,从车道边缘一直铺陈到博物馆的台阶下。
通道两侧,是齐腰高的、透明亚克力立柱,內置光源將经过特殊处理的、闪烁著细碎矿物光泽的白色砂砾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泻。立柱间悬掛著半透明的丝质帷幕,印有le』long的烫金logo,在傍晚微风中如深海生物般缓慢起伏。
布置简洁、现代,带著一种克制而昂贵的气息,与盖蒂中心本身的古典理性气质奇异地交融,又明確划分出今夜此地的与眾不同。
而在建筑东边的,却安静得多。
车道隱蔽在浓密的意呆利柏树篱墙之后,入口是一扇低调的、嵌在石灰华岩墙体內的对开铜门。
没有水晶立柱,没有聚光灯,只有两名穿著黑色西装、耳戴透明通讯器的安保人员静立两侧,目光如机场安检扫描仪般冷静地掠过每一个接近的身影。
几辆线条流畅、但標识並不张扬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停下,又迅速驶离。
一辆不怎么显眼的深灰色a6平稳驶入通道,停在门廊的阴影里。车门推开,李乐先跨了出来。
浅灰色的单排扣休閒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亨利领t恤。西装裤是略收脚的款式,露出脚踝和一双深棕色麂皮乐福鞋。
化妆师上午被大小姐遥控著派来时,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后只做了两件事,用修眉刀將他那两道天然带著些微弧度、显得过分柔和的眉毛修出更清晰的锋棱,再用啫喱將他新理的比过往长了两公分的圆寸拢了拢,儘量在额前落下几缕不刻意的阴影。
此刻站在暮色里,那张与健硕身板儿形成奇异反差的清俊面孔,透出一种內敛的英气。
曹鹏跟著下车,下意识扯了扯衬衫领口。身上一件深蓝色的杰尼亚修身西装,提前一天量了尺寸,今早才从比弗利山庄门店送来的成衣,妥帖的剪裁,衬得他清瘦的身形在文质彬彬的书卷气之外,有了些稜角。
脚下鋥亮的牛津鞋踩著水泥地面发出轻微脆响,半长的头髮被髮型师梳成规整的三七分,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有些不自在的飘忽。
“哥,这一身……”他扯了扯领子,“真憋屈,勒得慌。”
“人都说西装是男人的鎧甲,”李乐拍拍他后背,“习惯就好,往后这种场合多了,指望你拿诺贝尔奖呢,到时候还还得穿燕尾服,那玩意儿更勒得慌。”
其其格从另一侧车门钻出,奶白色的小香风套裙在暮色里像一小捧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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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领、无袖,裙摆及膝,剪裁巧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格外匀称挺拔的身形,尤其是线条清晰流畅的小腿和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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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黑浓密的长髮编成一根粗壮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繫著个小小的、同色系的丝绒蝴蝶结。饱满的颧骨,高挺的鼻樑,圆脸上那双此刻因兴奋而格外晶亮的眼睛,让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健康、蓬勃、青春洋溢的活力,
任谁看去,也难將她与拿过def con黑色徽章的黑客联繫起来。
“哥,”其其格扯了扯裙摆,小声说,“计算机没有诺贝尔奖。”
“啊,是嘛,”李乐挠挠头,“忘了。”
曹鹏的目光越过通道,投向主入口方向隱约传来的喧嚷。闪光灯的白光间歇性地刺破渐浓的暮色,像遥远海岸线上的灯塔。“这么大的活动,”他转向李乐,“也不见你怎么上心?上午还在看那些……”
李乐朝侧门走去,语气理所当然,“这是你嫂子的主场,她不在,我来凑个数,算是家属代表,表达一下东家对各位来宾的诚挚感谢,以及对本季產品的……嗯,充满信心。具体活儿,有米纳斯和卡特他们。我要是事事过问,那大价钱请他们来是干嘛的?当摆设看画儿么?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老板的职责是把握方向和……在需要的时候当个合格的门面。”
“真要是什么事都得老板擼起袖子亲自下场,那是小作坊,夫妻店,你的学会把自己从具体事务里摘出来,这叫管理者的自我修养。”
“噫~~~~还不是当甩手掌柜?”
“瓜皮,这话说的,真甩手我就不来了。”
“你指定有把柄在嫂子手里。”
“嘁!”
正说著,侧门里走出一个人影。
埃莉诺·卡特换下了昨日的职业套装,穿了身玫红色的丝绒收腰礼服裙,裙摆刚到脚踝,露出镶著水晶的细高跟鞋。金髮在脑后挽成简洁的髮髻,妆容比昨日精致许多,但眉眼间那丝紧绷感仍在。
她快步迎上,目光在李乐三人身上迅速评估一圈,笑道,“李先生,曹先生,艾米小姐,”她微微頷首,“请跟我来,卡尔已经在等您了。”
“米纳斯先生在了?”李乐隨口问,脚步跟著她朝门內走。
“在了,正陪著亚歷山大,我们这季系列的主设计师,麦昆先生。卡尔说,您来了就先领您过去见见。”
“得,”李乐一摊手,对曹鹏和其其格做了个“瞧见没”的表情,“这吉祥物还没进门呢,任务就派下来了。行吧,走啦。”
。。。。。。
门內並非直接就是喧闹的会场,而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內部通道,经过精心布置,两侧墙壁是原本的石灰华岩,但墙角用高低错落的透明玻璃柱替代了盆,里面盛放著经过乾燥和染色处理的、形態各异的矿物晶体与蕨类植物,在嵌壁式灯带的照射下,闪烁著冰冷而奇异的光泽。带有雪松和琥珀尾调的特製香氛,与博物馆本身的“旧书与石头”气息区別开来。
四人进入一部直达电梯。轿厢內壁贴著镜面,反射出人影,李乐鬆散而立,一手插裤袋,一手摆弄手机,曹鹏不自觉地挺直背脊,其其格好奇地左右张望,埃莉诺则盯著楼层数字,嘴唇微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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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电梯门滑开,电梯门开,喧囂与光影便如同潮水般,裹挟著另一种温度的空气,轻柔地扑面而来。
盖蒂中心西馆的顶层露台。已被改造为一个临时的、充满未来感与自然野性交织的奇异空间。
原有的石制栏杆被巧妙地用半透明的、印有矿物微观结构放大图案的纱幔部分遮挡,既保留了远眺洛杉磯夜景与沉沦夕阳的绝佳视野,又营造出相对私密和梦幻的氛围,地面铺设著深灰色的长绒地毯,吸收了大部脚步声。
露台中央留出一条宽约三米的玻璃环形走道,那是稍后模特展示的t台。
走道两侧错落摆放著数十组低矮的白色沙发与大理石边几,宾客们已三三两两落座或站立,手持香檳杯,在渐暗的天光与人工补光交织出的曖昧光线里交谈。
更外围的区域,则立著十余座用黑色钢架与玻璃构筑的展示柜,柜內铺著黑色丝绒,陈列著le』long本季高级珠宝系列的实物,在精心设计的射灯光束下,那些坦桑石、帕帕拉恰、金色蓝宝石与浓彩黄钻迸发出惊人的、几乎不似人间之物的辉光。
灯光设计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没有滥用眩目的聚光灯,而是以嵌入地面的暖白光led勾勒出t台轮廓,配合悬掛在空中的、如星群般疏密有致的球形灯串,营造出一种“星空落入山谷”的幻觉。
音响里流淌著菲利普·格拉斯《失衡生活》原声的重新混音版——极简主义的重复旋律与绵延电子音效,在露天环境里显得空灵而略带疏离感,恰好压住了人群的嘈杂。
其其格一踏上露台,眼睛就瞪圆了。
“哇……”下意识抓住曹鹏的胳膊,手指收紧,“那是……那是……”
曹鹏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水晶簇”旁,凯特·布兰切特正微微侧头,听身旁一位年长女士说话,她一身简单的银色吊带长裙,金髮挽起,露出优美的颈项,神色清淡,自带一股疏离而高贵的气场。
几步之外,诺拉·琼斯则与一位蓄著络腮鬍的男人低声谈笑,姿態鬆弛。
更远些,被几位记者模样的人半围著的布兰妮,穿著亮片短裙,笑容明媚,正对著镜头挥手,似乎根本没有走进阴霾。
名流、明星、超模、穿著定製西装低声交谈的各种家、珠宝的买手……一幅活生生的、流动的名利场图鑑在眼前展开。
李乐眼瞅著其其格小女生追星的激动,对埃莉诺低声道,“安排一下,让咱们这位第一次见到真人的小姐,和她的保鏢,去跟那些明星们合个影,要签名也行。”
埃莉诺略微一怔,隨即微笑点头,“当然。”
“这是丽娜,我们的媒体艺人关係专员。”她招手叫来一位穿著黑色套装、胸前別著內部通讯耳麦的姑娘,低声交代几句。
丽娜会意,立刻又唤来一名掛著媒体证的摄影师,走到其其格面前,笑容热情而不失分寸,“艾米小姐,曹先生,请跟我来。我们先从布兰切特女士那边开始?她一向很友好。”
李乐挥挥手,“去吧,注意表情管理,別跟个大傻帽似的,鹏儿,陪著点儿,记住啊,咱是东家。”
其其格欢呼一声,拉著还有些不好意思、频频回望李乐的曹鹏,兴高采烈地跟著丽娜和摄影师融入了衣香鬢影的人群。
李乐转向埃莉诺,嘴角扯出个懒洋洋的笑,“好了,閒杂人等支开。现在,我这吉祥物是不是该正式上岗扮演了?”
埃莉诺被他的用词逗得轻笑,“您说笑了。请这边,卡尔和亚歷山大在珠宝静態展区那边。”
静態展区设在露台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用半透光的米白色纱幔与主会场做了视觉隔断。
这里陈列的是本季系列中工艺最复杂、价值最高的几件作品,每件独占一座防弹玻璃展柜,柜內温湿度严格控制,安保人员静立两侧,目光不断打量展柜前指指点点的看客。
卡尔·米纳斯正与一人並肩站在一座展柜后低声交谈。
那男人背对著李乐,个子不高,但身形挺拔,比自己更短的,似乎为了掩盖败顶的圆寸,后颈隱约露出纹身的边缘。
穿著黑色西装,里面却匪夷所思地搭了件纯白色的质“老头背心”,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皮肤,脖子上掛著几条粗细不一的银链。仅是侧影,就透出一股混合了街头不羈与高级定製感的强烈矛盾气息。
听到脚步声,米纳斯转过身,看到李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身旁的男人说了句什么。那男人也转过身来。
米纳斯先看见了李乐,抬手示意,低声对身旁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转过身。
亚歷山大·麦昆,此刻三十七岁,距离他创立个人品牌已过去十二年,距离他接掌纪梵希已七年,距离他离开纪梵希回归个人品牌也已两年。
这张脸李乐在大小姐手边的时尚杂誌上见过多次,浓眉,深眼窝,鼻樑高挺,嘴唇习惯性抿著,下頜线清晰如石刻。
但真人比照片多了些东西,一种混合了疲惫、敏锐与易燃易爆物的复杂质地,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表面沉静,內里却在持续震颤。
他的目光落在李乐脸上,先是职业性的打量,隨即在李乐那身松垮西装和漫不经心的姿態上停留半秒,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李先生,”米纳斯上前半步,为双方引荐,“这位是亚歷山大·麦昆,我们本季恆久之影系列的主设计师,也是le'long的合作创意总监,当然,是非排他性的。”他转向麦昆,“亚歷山大,这位是李乐先生,李小姐的丈夫。”
两只手握住一起。麦昆的手乾燥,骨节分明,短促有力、直接,“幸会,李。”
李乐的手则温热,掌心有茧,粗糲,“幸会,麦昆先生。今晚的作品,令人震撼。”
“你的口音……”麦昆挑了挑眉,“伦敦人,西区的?”
“不是,”李乐鬆开手,“东大人。不过在lse混日子,口音算是……入乡隨俗?”
“lse?”麦昆重复,眼神里的兴味浓了些,“学什么?”
“社会人类学。简单说,琢磨人为什么这么折腾,以及怎么把折腾弄得看上去有点道理。”李乐耸肩,“从目前来看,原因复杂,且通常与非理性关係密切。”
麦昆嘴角终於扯开一个真正的、带著点痞气的笑,“那今晚这儿,够你琢磨的。”他抬手指了指周遭,“全是折腾,而且贵得要命。”
“贵不贵另说,”李乐顺著他的手势看向展柜,“但折腾得挺好看,至少您这部分。”
展柜里是一套名为“地心动脉”的项链与耳环套装,主石是一颗重达四十二克拉的、未经传统刻面切割的锰铝榴石原晶体,仅做了简单的拋光,保留了矿物天然的稜角与內部云雾状的包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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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体被镶嵌在一组仿佛岩浆凝结而成的、不规则形態的玫瑰金底座上,周围簇拥著大小不一的钻石与红宝石,模擬火山喷发后熔岩流淌凝固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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