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0章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2/2)
光线穿过晶体,在內部包裹体间折射出浑浊的、如血又如火的暗红色光晕。
“这块石头,”麦昆走近玻璃,指尖虚点在晶体上方,“是从坦尚尼亚与肯亚边境的矿区弄来的。挖出来时,矿工以为是个破烂,杂质太多,不通透。但我看中的就是这些杂质。你看这些云状物,是亿万年前地壳运动时被困住的气泡、灰尘,还有別的矿物的微小碎片。”
他转过头,看著李乐,“完美无瑕的钻石?那是工业品。但这种东西……”他敲了敲玻璃,“这才是故事。是时间在地底下发疯的证明。”
李乐安静地看著那块石头。暮色此刻已沉到山谷底部,露台的人工光源完全接管了照明,那枚锰铝榴石在射灯下像一颗凝固的、內部仍在燃烧的心臟。
“您这话让我想起个人,”李乐忽然说,“前几天在弗里蒙特见了个造车的疯子,他把第一性原理掛嘴边,万事万物得拆到最底层,从物理公式开始重想。”
“您们,有点像。只不过他拆的是电池和电路,您拆的是……美,或者欲望?”
麦昆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笑声不高,但带著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有意思。那疯子叫什么?”
“马斯克。不过您可能没听过,他现在还属於放烟阶段。”
“我听过,”麦昆出乎意料地说,“他上个月在拉斯维加斯搞了个发布会,请了克鲁尼和布鲁尼站台,车没记住,但记得那傢伙说话的样子,像他妈刚磕了药的神棍。”
李乐乐了,“不过神棍有神棍的用处,至少敢想。您这石头,不也是敢想的结果?把別人眼里的瑕疵当核心。”
米纳斯在一旁適时插话,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维,“这正是亚歷山大与我们品牌契合的地方。le'long不只想卖宝石,我们想卖矿物的敘事性,从地心到指尖的完整旅程。”
“而亚歷山大擅长將这种原始的能量,翻译成当代人能够佩戴、能够理解的视觉语言。”
麦昆瞥了米纳斯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少来这套”的意味,但没反驳。重新看向李乐,“你太太,李小姐,她懂这个。第一次在伦敦见她,她带了一盒子从矿上直接拿来的原石,没打磨,没拋光,就摊在会议桌上。说,你看,这是大地本来的样子。我们要做的,不是掩盖它,是帮它把故事讲得更响亮。”
“这圈子里,多数人只想把东西卖得更贵。她至少……还有点別的念想。”
李乐没接这话,只是看著麦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的轮廓。
这个以叛逆、暗黑、戏剧性闻名时尚界的“鬼才”,此刻身上有种与这华丽场合格格不入的孤独感,不是矫情的孤独,而像一头被迫离开熟悉丛林、被关进精致笼子里供人观赏的野兽,儘管笼子是黄金打造的。
“念想挺好,”李乐最后说,语气隨意得像在点评天气,“能撑多久是多久。反正这世道,最后要么同化,要么崩断。”
“不过说真的,这些设计……它们不像仅仅是装饰。我看到了压力,看到了地壳的裂缝,看到了光线在矿物內部被囚禁又挣扎著逃逸的轨跡。你把恆久这种东西,做出了非常……瞬时的、甚至是暴烈的美感。这很矛盾,也很了不起。”
dallasdallasdating
不再是社交辞令,而是基於观察的、直指核心的评价。
麦昆深深地看了李乐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永恆是个谎言。石头是时间的囚徒,设计是给囚徒的一次越狱尝试,哪怕只是瞬间的幻觉。美……通常诞生於压力和破裂的边缘,而不是平滑完美的表面。”
两人之间流动著一种奇特的、基於智力与审美瞬间交锋而產生的默契。
米纳斯在一旁,稍稍鬆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这位年轻的老板,比他预想的要难应付,但也更有趣。
“不过,您悠著点,別崩太早,我还等著看您下次怎么折腾。”
麦昆侧过头,看著李乐,“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说,”李乐耸肩,“但一般说完这句,后面就该接『但是』了。”
“没有但是,”麦昆忽然伸手,从西装內袋摸出个银质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一股威士忌的泥煤味弥散开来。他递向李乐,“喝吗?”
“算了,”李乐摇摇头,从路过侍应生的盘子里,取了一杯,举了举,“为越狱的瞬间。”
“行了,”麦昆收回酒壶,重新拧好,“我得去后台看看那帮模特有没有把我衣服穿反。一会儿,找你接著聊。”
他冲米纳斯点点头,转身朝露台另一侧的通道走去,背影在纱幔间一晃,消失了。
米纳斯轻吁了口气,转向李乐,低声道,“亚歷山大他……最近状態起伏比较大。但才华是毋庸置疑的。李先生刚才应对得很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李乐抿了口香檳,“真人比杂誌上看著累。搞创作的,大概都这德行,心里有火,烧自己比烧別人狠。”
米纳斯若有所思地点头,隨即抬腕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在秀开始前,还有几位重要的宾客需要您亲自打个招呼,主要是商业合作方和潜在的顶级客户。我会陪同,简单介绍背景。”
“成,”李乐嘆口气,“看来吉祥物的社交时间到了。”
接下来的等待开场的半小时,李乐在米纳斯的引领下,如一枚从容的棋子,穿行於露台上一个个由財富与名声构成的微型引力场之间。
他先见了安娜·温图尔,《vogue》主编,时尚界的“核反应堆”。
这位以冰蓝色bob头、墨镜不离身和挑剔严苛著称的女王,今晚罕见地没戴墨镜,穿了身香奈儿早秋系列的象牙白套装,手里拿著杯气泡水。正与一位满头银髮、穿著三件套的老绅士交谈,不住点头。
米纳斯上前,微微躬身,“温图尔女士,请允许我介绍,李乐先生,le'long品牌创始人李小姐的丈夫。”
李乐依旧用的是一口无懈可击的、带著森內特培养的口音,“温图尔女士,晚上好。感谢您拨冗蒞临。富贞常提起,您对行业趋势的洞察无人能及,le'long 能得您关注,倍感荣幸。”
温图尔的目光如手术刀般在李乐身上划过,从鞋尖到发梢,再到那张脸,停顿半秒。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李先生。李小姐的缺席令人遗憾,但您的到来是个惊喜。”
李乐握住她的手,力道適中,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坦然,“她常提起您对设计的犀利眼光,说您能在三十秒內判断一件作品是未来经典还是明日垃圾。希望今晚这些东西,能撑过您的三十秒。”
dallasdallasdating
温图尔嘴角极其细微地上扬了零点五毫米,这对她而言已算大笑,“李小姐过誉了。不过,”她目光飘向最近的展柜,“麦昆这次玩得很大。那些原石镶嵌……风险很高。要么封神,要么扑街。”
“高风险高回报,”李乐接得自然,“就像您当年力推约翰·加利亚诺——当时多少人觉得您疯了?”
温图尔眼神微动,重新打量李乐,“你研究过时尚史?”
“社会人类学的一部分,”李乐微笑,“研究人类如何用布料、顏色和闪闪发光的东西构建身份、区分阶层、表达欲望,归根结底,和原始人往身上掛兽牙贝壳没本质区別,只是贵了点,规则复杂了点。”
一旁的老绅士轻笑出声,“精妙的类比。我是詹姆斯·罗森索,瑞士宝盛银行北美区主席。”他伸出手,“李先生,李小姐的矿场项目,我们有些客户非常感兴趣。尤其是那种……有故事的资產。”
李乐与他握手,心里门清,这是私人银行业在试探,能否將le'long的矿源作为另类投资產品,打包给那些寻求“差异化配置”的超高净值客户。
“故事有的是,但地底下的东西,不確定性比华尔街还大。有兴趣的话,让我太太团队的人给您发份详尽的勘探报告和风险披露,咱们按规矩来。”
接著是摩根史坦利私人財富管理部的ceo,一位五十岁上下、笑容如经过iso认证般標准的中年男人,聊的是“珠宝作为非传统抵押品的融资可能性”......
再是內曼·马库斯的资深买手,一位妆容精致到每根睫毛都仿佛经过设计的女士,关心的是“系列中是否有更適合百货渠道的、单价在五万至二十万美元之间的入门款”……
对每一位,他都能在米纳斯提供的背景要点基础上,迅速延伸出几句切中要害、又不会过度承诺的回应。
语气里总带著点慵懒的幽默感,像在玩一场心知肚明的游戏,但又不会让对面觉得被轻视。
一圈下来,谈笑自若,態度不卑不亢,对商业伙伴,他聊矿业投资的风险周期与地质不確定性,对买手,他聊品牌调性统一与“入门款”可能对高端形象的稀释,与那些明星,聊几句独立製片和票房压力下的艺术坚持,与科技新贵调侃一下硅谷的泡沫与啤酒口味,与老钱家的,聊聊打猎或马。
他似乎总能找到恰当的话题切入点,用夹杂著一些来自东方的、充满智慧隱喻的典故或调侃,让人耳目一新,却又不会过度深入,始终保持著一种令人舒適的、有距离的亲切感。
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有见识、有背景、但不越界、令人愉悦的东道主代表”角色。
最微妙的是与戴比尔斯集团那位董事的会面。
对方是位六十余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南非裔男人,名叫德里克·范德梅韦。
“李先生,”范德梅韦说道,“祝贺你们这场秀。很……大胆。尤其是那些保留原石形態的设计。在戴比尔斯,我们了近一个世纪教育市场,钻石的价值在於纯净、切工、火光。你们现在似乎在说,瑕疵和原始状態,也可以是美的。”
这话听著像恭维,实则绵里藏针,是在问,你们是否在挑战整个钻石行业建立的价值体系?
李乐笑了笑,“范德梅韦先生,我太太常说,戴比尔斯最伟大的创造,不是钻石矿,是恆久远,永流传这句话。你们卖的不是碳晶体,是爱情、承诺、永恆这些概念,这是经典。”
dallasdallasdating
说著,目光投向远处展柜里那枚锰铝榴石,“le'long想卖点別的。比如……时间本身。不是永恆,是时间在地底下的具体形態。那些包裹体,是亿万年的地质日记;那些顏色,是特定温度压力下的化学反应结果。我们想卖的是人类出现之前,大地就已经很美这个事实。”
他笑容坦诚,“所以不是挑战,是补充。市场够大,容得下不同的故事。就像有人喜欢听交响乐,有人喜欢听地下摇滚,不衝突,都是声音。”
范德梅韦静静地琢磨著,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李小姐选丈夫的眼光,和她选石头的眼光一样特別。”他举杯,“敬不同的故事。”
“敬不同的故事。”李乐与他碰杯。
米纳斯在一旁全程陪同,起初还有些紧绷,但隨著李乐一次次看似隨意却精准的应对,他逐渐放鬆下来,偶尔甚至在李乐说出某句巧妙回应时,眼底闪过掩不住的讶异与讚赏。
他原以为这位“老板的丈夫”只是个需要小心伺候的、对时尚与商业半懂不懂的“背景板”,但现在看来,此人深諳社交场的游戏规则,知识面之杂、反应之快、分寸感之老练,远超预期。
李乐身上有种奇特的双重性,一方面,他仿佛洞悉这场奢华游戏的所有规则,並能轻鬆驾驭,另一方面,他那双清亮带笑的眼睛深处,又总像隔著一层透明的玻璃,冷静地观察著一切,包括他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
这种抽离感,反而让他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种举重若轻的態度,倒像在观察一场有趣的实验。
这让他想起大小姐誒某次閒聊时的话,“他啊,看著懒,心里明镜似的。把他扔进任何一个陌生圈子,他都能迅速找到最舒服的姿势,顺便把周围人摸个透,所以,別试图挑战他的专业,研究人,人群。”
一圈寒暄下来,李乐手里那杯香檳还剩大半。他走到护栏边,倚著冰凉的石材,望著山下已完全被灯火点亮的洛杉磯。城市的喧囂被山势与距离过滤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巨大机械的呼吸。
米纳斯跟过来,低声道:“李先生,还有两位潜在的重要客户,是从中东来的王室成员,正在vip室。需要您现在过去吗?”
李乐想了想,“不急。秀快开始了,让人家先安静看东西。看完有兴趣,自然会找你们谈。上赶著不是买卖,尤其对那种级別的人,殷勤过度反而掉价。”
“顶级的东西,需要一点难以企及的光晕。咱们今晚把场子撑漂亮,把东西摆够份儿,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的欲望。”
米纳斯怔了怔,缓缓点头,“您说得对。”
李乐笑道,“你去忙吧,我这儿歇口气。一会儿秀开始,我找个不显眼的角落猫著就行,主角是石头和衣服,不是我。”
米纳斯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那您自便”,便转身去协调其他事务了。
李乐靠在护栏边,耳边是菲利普·格拉斯的音乐、人群的低语、酒杯轻碰的脆响,还有远处山谷里隱约的风声。
他想起了匹兹堡锈红色的高炉残骸,想起了马圣在特斯拉车间里咆哮著“巧克力味狗屎”,想起了弗里蒙特新区那些崭新却空置的別墅,想起了清晨贝莱尔山道上那栋被查封的豪宅。
所有的欲望、挣扎、创造与坍塌,在此刻的盖蒂中心露台上,被提炼成一种更精致、更昂贵的形式。
宝石的光泽、设计的巧思、名流嘴角的弧度、眼中的评估、记者快门下的瞬间。
本质上,与锈带工人盯著熄灭高炉时的茫然、工程师调试电池算法时的焦灼、房產中介推销“丑国梦”时的热情,並无不同。
都是人试图抓住一点確定性的努力。
只是有些人用钢铁和代码,有些人用石头和钞票。
忽然,轻柔空灵的音乐声在露台上缓缓响起,灯光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秀,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