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6章 幼儿园(1/2)
(码了半天的字,忘了保存,一键归零,重码一遍,牙痒痒。)
自行车轮碾过槐荫筛落的碎金,知了声像一层薄纱,裹著后海午后滯重的暑气。
李乐蹬著车,穿银锭桥,过烤肉季,拐进后海北沿,湖面粼光晃眼,游船懒洋洋泊著,岸上柳条儿蔫蔫地垂。
游人倒是不见少,摇著扇子的,举著冰棍的,或沿湖溜达,或挤在仅有的几处树荫下,吆喝声、人力三轮铃鐺声、导游喇叭里断断续续的讲解,混成一片属於旅游季的、倦怠的喧嚷。嘈嘈切切伴著著蝉鸣,一股脑儿灌进耳朵里。
幼儿园那两扇朱漆大门就在湖边,正对著荡漾的湖水,倒是得了些水汽的润泽,顏色显得鲜亮。
后墙外,便是鸦儿胡同,离老狐狸早年赠给两个“小財主”的那处大宅子,不过一街之隔。
李乐把车锁在门口一株树下,后面的坛里,立著一块介绍的牌子,上书“大藏龙华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燕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早先晨练时路过多次,只当是处老庙,没细究。
此刻驻足细,才晓得这地方竟颇有来头。
原是明成化年间,那个皇家姐弟恋里,年长十七岁,去世后,让朱见深说出“万侍长去矣,朕亦將去矣”的万贵妃万贞儿他爹,万贵捐资修建的。
后来朱见深赐名“龙华寺”。前清康麻子年间重修,后来成了载灃的家庙,后来又几经变迁,建国后,山门殿、天王殿改作小学,后头的藏经楼、配殿便成了这幼儿园。
掐指一算,这青砖灰瓦,竟看了近五百年的云起云落。
心说这要是搁某些大学的做派,保不齐开头就得是“我园始建於明成化年间(约公元1465-1487年)”,透著股源远流长的矜持,底蕴顿时就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走近,门边一溜宣传栏,玻璃罩著,里面贴著绿绿的活动照片,还有通知、光荣榜之类。
李乐的目光被一张过期的“上学期每周食谱”吸引了过去:橙汁鱼柳、咖喱牛肉、肉沫茄子、番茄鸡肉丸、多彩虾仁……菜名起得挺像样,他琢磨著,自家那俩娃,估计也就是来混顿中午饭,
两扇红漆大门虚掩著,留了道缝。李乐上前轻轻一推,刚探进一个脑袋,就听门洞的阴凉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嘿!嘛呢?”
李乐定睛一瞧,门洞右手边墙根下,摆著一条掉了漆的长条凳。
凳子上坐著个大爷,看年纪六十上下,精瘦,剃著板寸,头髮白。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保安制服,一手捏著份翻卷了边的《燕京晚报》,一手端著个印著红双喜字、茶垢深重的玻璃罐头瓶改的大茶缸子,正翘著二郎腿,拿眼乜斜著李乐。
“哟,大爷,师傅,您好。”李乐忙堆起笑,把门又推开些,整个身子挤进来,“我来看孩子,我家孩子在这儿……上那个什么暑托班。”
“看孩子?”大爷把报纸往腿上一放,慢悠悠拧上杯盖,“这还没到放学点儿呢。您哪位孩子的家长?叫什么名儿?暑托班哪个班的?”
“李笙,李椽,我俩孩子,”李乐伸手比划著名。
大爷上下扫了他几眼,白t恤,卡其裤,一双帆布鞋,圆寸脑袋,身材壮硕的遮了一大片光。
“没听说啊,您有接送卡吗?或者给老师打过电话了?”
dallasdallasdating
“我刚从外地回来,还没来得及办卡。您看,我真是孩子爸爸,我家就住马厂胡同,离这儿不远。要不,您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孩子在里头上课呢,我看一眼就出来,绝不给您添乱。”李乐说著,身子又往里挤了挤。
“那可不行!”大爷“噌”地站起来,挡在门前,动作还挺利索,“规定!没卡、没老师接、没提前登记,一律不能进。谁知道您是干嘛的?这年头,坏人脸上又不写字儿。回头孩子出点什么事儿,谁担待得起?”大爷说得斩钉截铁,一副原则性极强的模样。
李乐有点哭笑不得,这大爷责任心还挺强。“师傅,我真是家长。您看我这模样,像坏人么?”
大爷瞅瞅李乐的身板儿和圆寸脑袋,嘿嘿一笑,“你说呢?”
“.....”
“坏人还能带像儿的?”老头一摆手,“甭跟我这儿套近乎,不好使。这年头,拐孩子的、拍子的,啥人没有?我们这儿有规定,上课期间,閒人免进。家长接送,一律在门口指定区域等候,到点了老师会统一带出来。”
说著,指了指门外宣传栏旁边一块用黄线划出来的区域,“您吶,外边儿树荫底下凉快,去那等会儿,到点儿再来。”
李乐知道跟这种认真负责的老门神硬掰扯没用,人家也是职责所在。
他摸出手机,“得嘞,师傅,您规矩大,我服。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她陪著孩子来的,让她出来接我,总成了吧?”
大爷这才面色稍霽,挥挥手,“那成,你叫家里人和老师出来接。我们这儿,安全第一。”
李乐走到一边,拨通了曾敏的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小孩儿的笑闹声。
“妈,我到了,在幼儿园门口呢。门卫大爷不让进,非得让里头的人出来接。您受累出来捞我一下?””
电话那头曾敏似乎愣了一下,“你到了?这么快?等著。”
掛了电话,李乐冲门里的大爷笑笑,“师傅,麻烦您了,孩子奶奶一会儿就出来。”
老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嘀咕道,“早打电话不完了?费这劲。”
没等几分钟,就见里面二门处人影一闪,曾敏走了出来。上身一件浅米色的真丝短袖衬衫,料子垂顺,隱约透著光泽,下身是条藏青色的及膝西装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
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髮髻,用一支简单的木头簪子定著,鬢边一丝不乱,眉眼间泛著特有的清雋气,微笑间又从容温润。
阳光透过树隙落在她身上,有种时光倒流般的嫻静之美。
那通身的气度,哪像是年过半百、当了奶奶的人,倒像是三十五六岁,正当盛时的模样。身边跟著一位身材微丰、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圆脸,短髮,穿著藕荷色的短袖衬衫和深灰色西裤,笑容和煦。
李乐忙迎上去,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妈誒!您可想死我了!”
曾敏走到近前,瞥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话却不太客气,“你想个屁。你这哪是想我,你这是想孩子了。”
“哎呦,天地良心!”李乐抬脚,凑近些,带著亲昵的耍赖,“您在我心里,那地位,高於娃,超过我爸,和我奶一样,与天齐!”
曾老师轻笑出声,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他额头,“怎么,与天齐,当我是孙猴子,齐天大圣呢?没正形。”说完,转向身边那中年女人,“张园长,这就是我儿子,李乐。没大没小惯了,您別见笑。”
dallasdallasdating
又对李乐道,“这是幼儿园的张园长。”
李乐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伸出手:“张园长您好,总听我妈说起您,给您添麻烦了。”態度是十足十的家长见老师的恭谨,心里却想著大小姐提过的,这位的爱人是姥爷的学生的学生,也算有点渊源。
张园长笑眯眯地握手,说话爽利,“李乐是吧?常听曾老师念叨你。曾老师不说你在丑国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那边事儿一完就赶紧往回赶。这不刚下飞机,没见著我妈和俩小捣蛋,听说在这儿,就赶紧过来请安了,顺便也看看我们家两任领导都夸好的幼儿园,到底啥样。”李乐笑道。
曾敏在一旁拆台,“你净是嘴好。张园长,甭听他忽悠。”
张园长看著这娘俩,乐道,“我看李乐是真心惦记孩子。当爸爸的这么上心,好事儿啊。正好,带你参观参观?暑假期间,每天都有来看园的家长,今天还有像你们家这样提前来適应课程的孩子,园里挺热闹,不碍事。”
“那就麻烦张园长了。”
“不麻烦,说白了,都是自己人,你们能选择我们这儿,是信任,应该的。”张园长说著,便在前面引路。
李乐赶紧凑到曾敏身边,伸手想挎住曾老师的胳膊。曾敏轻轻一抽手,拍开他,“起开,热,黏糊。”
“哦,我亲爱的妈妈,您不爱我了吗?您看我这横跨太平洋,穿越十几个时区回到家,就这待遇?心都凉了哇。”
曾敏白他一眼,“你说呢?爱是会转移的。別废话,”话是这么说,脚步却放缓了些,与李乐並著肩。
张园长在前头听著,又是笑。
进了二门,才算真正踏入这座由古剎改造成的幼儿园。
原先寺庙的格局还清晰可辨,但已被巧妙地改造利用。
正中的大殿成了多功能厅,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古意盎然,窗明几净。两侧的配殿和厢房,都改成了教室,门上掛著可爱的卡通標识和班牌。
院子里青砖铺就,上面还叠著软垫,乾净整洁,原有的古树被精心保留,槐树、枣树、香椿,撑开浓荫,树下围著木製的安全围栏,里面放著滑梯、鞦韆、小木马等户外玩具。
角落里还有一小片沙坑,几个显然是提前来適应的小不点,正在里面专心致志地挖著,小桶小铲碰得叮噹响。
整体氛围既保留了古建筑的沉稳气韵,又充满了童趣和活力。墙壁上绘著色彩明快但又不显俗气的童话故事图案,走廊下掛著孩子们稚拙的美术作品。最难得的是,虽然地处闹市,关起门来,却自有一股荫凉静謐,將外头的车马喧囂隔绝了大半。
张园长边走边介绍,这里是音乐教室,那里是美工坊,这边是绘本阅读区。
经过一个开著门的教室,里面传来轻柔的钢琴声和老师带著童音的歌唱声,大概是在上音乐律动课。李乐探头瞧了一眼,看见几个娃,正跟著老师摇摇晃晃地做动作,模样憨態可掬。
“咱们这儿地方不算特別大,但布局还算合理,儘量让孩子们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张园长语气里带著自豪,“因为是古建,我们在改造和日常维护上特別小心,既要保证安全实用,也要保护好文物。孩子们在这儿,潜移默化地也能感受到一点传统文化的氛围。”
李乐点头称是,心里確实觉得这环境比预想中好了不少。
dallasdallasdating
不是那种崭新亮堂却冰冷的现代化幼儿园,而是一种有底蕴、有温度,像棵老树发出新枝般的所在。
“这地方不错,有歷史,有生气,孩子们在这儿长大,能沾不少的灵气,”
张园长笑道,“灵气不好说,夏天这里倒是特別凉快,老房子,墙厚,树也多。冬天就差些,取暖得下功夫。”
“张园,我家那俩娃呢?”李乐看了一圈,没见著李笙和李椽的影子。
“在后院的活动室。”张园长引著他们,“今天下午是乐高体验课,在原来后殿改的活动室里上,快结束了,这边。”
三人折向西。穿过一道月亮门,到了原为僧寮的后院。
比前院更幽静些,古树参天,蝉声密集。
活动室是由原先的后殿改造,空间高敞,大幅的玻璃窗取代了部分槅扇门。此刻窗外的迴廊里,已经站了十来个带著娃来参加体验课的家长,都扒在仿古的菱格扇窗边,踮著脚,伸著脖子,透过玻璃朝里张望。
一个个脸上表情丰富,有关切,有期待,有微笑,也有不易察觉的比较。
李乐仗著个子高,不用挤到最前,稍微侧身,视线便越过前面几位妈妈的头顶,落进了室內。
屋子很宽敞,原是庙堂,屋顶很高,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柔和地照亮一排排低矮的小桌椅。
约莫十来个两三岁模样的娃娃,正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一小筐乐高积木。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坐在前面,手里拿著一个用大颗粒乐高拼成的简易小汽车,正慢慢演示。
李乐一眼就瞧见了自家那俩宝贝。
李笙今天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橡皮筋绑著,像两只小犄角,额前那綹不听话的呆毛依旧倔强地翘起。
穿著件鹅黄色带白色小碎的连衣裙,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师的手,小嘴微微抿著,神情专注得有些夸张。
老师每一步拼完,她就立刻低下头,小手飞快地在自己的积木堆里扒拉,找到对应的块,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然后“啪”一下按上去。
几乎每次都是她第一个举起拼好的小车,小手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却十分响亮地喊,“老师!我好了!”
每当这时,老师就会走过去,检查一下,笑著夸一句“蒸蚌!!”,然后从旁边的小盘子里,拿起一块小小的动物饼乾递给她。
李笙便会立刻眉开眼笑,接过饼乾,“啊呜”一口,塞嘴里,嘴角沾上饼乾屑也顾不得擦,然后又目光炯炯地盯著老师,斗志昂扬地等待下一个指令。那劲头,活像只等待投餵的小雀儿。
而旁边的李椽则是另一番景象。一件纯白色的小衬衫,下身是卡其色短裤,小大人一般坐得端端正正。
老师演示时,他看一眼老师手里的小汽车成品图片,又看一眼老师正在拼的步骤,然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等老师开始讲解第一步,他已经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筐里挑出正確的积木块,慢悠悠地拼接起来。
等老师第二步还没讲完,他已经把一辆一模一样的小车摆在了桌上。之后,他既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展示,也不像笙儿那样急著要饼乾,而是伸出小手指,把自己刚拼好的小车又“咔嚓咔嚓”拆散了,然后,跟著老师正在讲的、对他来说过於缓慢的步骤,重新再拼一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