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你得做个帅气的背景板(1/2)
灰蓝色的晨曦,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子,软软地搭在四合院的瓦檐上。
知了还没开嗓,只有远处隱约传来清洁工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悠长得像夜的余韵。
李乐睁眼时,窗欞格子外那片天刚透出些亮光。
身侧,两个小傢伙睡得正沉。
李笙四仰八叉,一只小脚丫毫不客气地蹬在李椽的肚子上,另一条腿蜷著,睡衣掀到肚皮上方,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隨呼吸一起一伏,小嘴微微张著,发出极轻的、小猫一般的呼嚕声。
李椽则蜷成个虾米,脸埋在李乐的t恤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著李乐的一根手指。温热、绵软的触感,像握著一小团云。
李乐屏住呼吸,用拆弹般的精准和缓慢,一点点將自己的手指从李椽汗津津的小拳头里抽离。
又侧过身,避开李笙那不知何时会横扫过来的“无影脚”,一寸寸挪到床边。脚底板贴上微凉的水泥地,才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窗外已有早起的麻雀在檐下啁啾,声音短促而清冽。东边屋脊上才刚抹了一缕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橘红。空气清冽,带著夜露未晞的湿润,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像被涤过一遍。
套上宽鬆的旧运动裤和一件洗得发灰的圆领汗衫,趿拉著拖鞋,像一只硕大的熊,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出了院门。
胡同还没完全醒来,偶有早起去公厕倒痰盂的,提著鸟笼出来遛弯的,蹬著自行车上早班儿的,也是悄没声的。李乐抻了抻胳膊腿儿,小跑著穿出胡同,上了后海沿儿。
后海的水面还笼著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水汽,对岸的柳树成了淡墨的剪影。
选了个临水的开阔处,面朝东方那片正在由青转橙的天际,缓缓沉下重心。
隨心所欲的起势,最基础的站桩。两脚微分,似松似紧,目光放远又似收於眼前一尺。呼吸渐渐沉入小腹,与脚下这片沉睡的土地,与眼前这片將醒未醒的湖水,仿佛有了某种隱秘的连接。
一夜安眠的滯涩,万里奔波的浮尘,在这缓慢深长的吞吐间,被一点点挤出体外。汗水还未出,气却先通了。
一趟拳打完,天光已是大亮。收了势,立在原地匀了匀气,看那雾渐渐被金色的光碟机散,湖面铺开细碎的银鳞,早起的游船开始“突突”地发动,对岸传来老人吊嗓子的咿呀声,鸟鸣,收音机里的广播,新的一天的生活的幕布,正被一只无形的手,哗啦一声彻底拉开。
往回走,拐进胡同口那家早点铺子时,烟气正浓。
油锅滋啦响著,炸油条的香味混著蒸包子的面硷气,热腾腾地扑人一脸。两口大铝锅冒著白汽,一锅是豆浆,一锅是豆腐脑。
排队的有急著上班的年轻人,有晨练归来的老头老太太,空手的,拎著铝锅或搪瓷盆,互相点头,京腔京韵的交流著关於天气、菜价或昨夜电视剧的信息。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胖汉子,繫著油渍麻的白围裙,正用长筷子翻搅油锅里膨胀成金黄胖子的油条,抬眼瞧见排到跟前的李乐,手上没停,嗓门先亮开了,“哟!小李,自打冬天,好像就没见你影儿了!上哪儿发財去了?”
“发什么財,”李乐笑著,“出国了一阵,昨儿刚到家。”
“嚯!留洋去了!了不得!那外头,牛奶麵包香肠的,天天吃那个,不比咱这炸货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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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坦啥啊,齁甜齁咸的,头两天是新鲜,吃个把月,肠子都跟抹了黄油似的,腻得慌。梦里头都是您这油条和豆腐脑的滷子味儿。那玩意儿,不顶飢,也不落胃。”
这话熨帖,老板听得眉开眼笑,手里铁夹子敲得锅沿噹噹响,“嘿!就是,还是咱自个儿的老底子对脾胃!吃啥?”
“两笼三鲜包子,四根油条,三碗豆腐脑,两碗多放韭菜辣椒油,一碗少辣多卤,豆腐脑就得吃咸的,豆浆就得喝甜的,再来两碗豆浆,带走。”
“得嘞。”
说著,麻利地给李乐捡了炸得最膨鬆酥脆的油条,夹了包子,舀了豆腐脑和豆浆,封口时,忽然又从旁边筐子里抄起两个刚出锅、边缘煎得焦黄的韭菜盒子和麻团,不由分说塞进塑胶袋。”
“誒,这怎么好意思……”李乐忙要补钱。
“见外了不是?”老板一瞪眼,手摆得跟扇子似的,“你这一走大半年,回来头一顿早饭就奔我这儿,那是给我捧场,俩韭菜盒子值什么?拿走拿走!回头多来几趟啥都有了!!”
推辞不过,李乐只好笑著道谢,拎著沉甸甸、热腾腾的袋子往回走。一路上,遇见胡同里熟识的老街坊。
“张大爷,早啊,遛弯儿呢?”
“哟,李乐回来啦!瞧著更精神了!”
“刘婶,买菜去?”
“可不是!哎,小乐,听说你出国了?外国啥样儿啊?”
“也就那样,楼高点,人少点,没咱胡同热闹。”
“哟,小子,啥时候回来的?精神头不错!”
“张奶奶,您早,腿脚还好?”
“嘿,今儿茄子不错,一会儿我也去。”
招呼声此起彼伏,夹杂著问候与打量。李乐一一应著,脚步轻快。等回到自家院门,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三五个摇著蒲扇閒聊的老头老太太,见他拎著早点,又是一阵说笑。
院里,付清梅正在院子当间,迎著东边来的光,慢悠悠地做著广播体操。是那种很老派的、带点韵律感的动作,扩胸,踢腿,体侧屈,一丝不苟。
银髮梳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像一捧安详的雪。
听到李乐进来,动作没停,只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曾敏则站在石榴树边的晾衣绳下,正踮著脚,把一件拧得半乾的浅蓝色衬衫抖开,掛上去。
一身浅灰色的布家居服,头髮鬆鬆地挽著,侧影在逆光里显得柔和而专注。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李乐手里的袋子,“又出去买,家里熬了小米粥。”
“换换口味,”李乐把袋子拎高些,“油条,三鲜包子,老板非给塞了俩韭菜盒子,刚出锅的,香著呢。豆浆也打回来了。”
“妈,奶,趁热吃?”他把早餐放到小厨房外间的餐桌上,油条和韭菜盒子的混合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曾敏掛好最后一件衣服,走过来看了一眼,“笙儿和椽儿还没起吧?去,叫起来。”
“啊?”李乐正摆著碗筷,闻言抬头,“这才几点?俩娃昨天睡得也不算早,让他们再眯会儿唄。”
“眯什么眯,”曾敏一瞪眼,“昨天人张园长的话你没听见?以后入园了,得提前把作息给调整过来。幼儿园八点就开始晨间活动了,现在不起,到时候早上兵荒马乱的,孩子也难受。”
李乐望向老太太求救。付清梅正做著金鸡独立,双臂舒展,眼睛眯著望向屋檐角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压根没接这茬。
李乐又看看自己妈,嘆口气,认命地转身往自己屋走,嘴里嘀咕:“得,恶人我来当。我去叫两位小祖宗起床。”
屋里还瀰漫著孩童睡眠特有的、甜暖微醺的气息。
窗帘拉著,光线昏暗。床上,那两小只的姿势又换了。李笙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整个人横了过来,脑袋拱在李椽的肚皮上,一只胳膊甩在床沿外。
李椽则被姐姐压迫著,小眉头微微皱起,但居然还没醒,只是把被子全卷在了自己身上,裹成了个小蚕蛹。
李乐站在床边,叉著腰,看了几秒这场“睡相百出”,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
先俯身,轻轻把李笙横陈的胳膊放回她身边,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唤,“笙笙?小仙女?太阳晒屁股啦,油条叔叔送来香喷喷的油条咯……大肉包子,还有甜甜的豆浆哦……”
李笙在梦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嘴里咕噥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囈语,把脸更深地埋进弟弟的衣服里。
李乐又去摇李椽的“蚕蛹”,“椽儿,起床啦,你的小红车在桌上等你呢……”
蚕蛹蠕动了一下,传出闷闷的、带著浓重睡意的两个字,“……不起。”
软的不行。李乐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捏住李笙的小鼻子。
“唔……”呼吸受阻,李笙在梦中挣扎起来,手脚开始扑腾。李乐及时鬆手,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茫然地眨巴了两下,对上李乐憋著笑的脸。
“阿爸?”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
“醒醒,小懒猪,起来吃油条,还有韭菜盒子,你闻闻,香不香?”李乐继续诱惑。
听到“油条”和“韭菜”,李笙的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混沌的大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光。但她还是困,耍赖地伸出手,“抱抱……阿爸抱……”
另一边,李椽也被动静弄醒了,但他醒得安静,只是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眸子在昏暗里静静看著爸爸和姐姐,不吵不闹。
李乐伸手,先把笙儿掉转过来,然后两只大手分別插到两个小傢伙胳肢窝下,一用力,像拔萝卜似的把两人同时从床上“提溜”起来,揽在怀里。李笙“嗯……”地哼唧,眼睛死活不睁,脑袋一歪又靠在他肩上。李椽勉强掀开一条眼缝,看了看,又耷拉下眼皮。
“醒醒!醒醒!洗脸刷牙吃好吃的!”李乐抱著俩“树袋熊”往卫生间走,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人形掛架。
卫生间窗户开著,晨光透进来。李乐拉过两把矮凳,把两个迷迷糊糊的小傢伙並排放在洗脸池前的。
站著正好够到水池。李笙身子还晃呢,李乐一手扶住她的小肩膀,另一只手拿起印著小鸭子的淡蓝色毛巾,在水龙头下哗啦啦搓了两把,拧个半干。
“闭眼!”
李笙下意识闭上,李乐手里的毛巾便带著温吞的水汽,“呼”地一下罩在她小脸上,动作快且准,由中间向两边,囫圇抹了两把,重点擦了擦眼角疑似眼屎的部位。
李笙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激得“嗷”了一小声,彻底醒了,眨巴著湿漉漉的大眼睛,有点懵。
轮到李椽。娃倒是配合,自己主动闭上眼睛,小脸仰起。李乐如法炮製,毛巾拂过,力道稍轻些。李椽的皮肤更白些,毛巾擦过,留下淡淡的红痕。
“张嘴。”
李乐又拿起两把小牙刷,早已挤好了黄豆大的儿童牙膏,草莓味。李笙接过,塞进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捅著,眼神还涣散。李椽则刷得认真些,上下移动,只是动作慢得像慢镜头。
李乐自己也挤了牙膏,站到他俩身后。镜子有些旧了,边缘泛著水渍,映出爷仨的身影,李乐在中间,一手一把牙刷,左边是粉色小黄鸭,右边是蓝色小恐龙,自己嘴里也叼著一把成人的。镜子里映出三张沾著白色泡沫的嘴,三双相似的眼睛。
“看,像不像三只螃蟹?”李乐故意鼓起腮帮子,含糊地说。
李笙被镜子里的滑稽样子逗乐了,忘了刚才被“粗暴”对待的不快,也跟著鼓嘴,泡沫从嘴角溢出来。
李椽看看李乐,又看看姐姐,眼里也漾开浅浅的笑意,学著鼓了鼓,但没成功,泡沫倒是沾了一鼻子。
“噗~~~”李乐笑了出来,赶紧拿毛巾给他擦掉。
洗漱完毕,用湿毛巾擦掉镜子上的泡沫,
再给两个小傢伙抹上香香。李笙急著去看她的机器人,自己胡乱在脸上拍了两下就要跑,被李乐拎回来,仔细给涂匀了。李椽则仰著脸,等爸爸给他涂好,还指了指自己的小耳朵后面。
“大老爷们儿,跟谁学的,挺臭美。”李乐嘴上说著,还是给抹了。
等爷仨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堂屋,两个小傢伙虽然脸上还带著水汽,精神头却已恢復了七八成,只是大大的哈欠还是一个接一个。
“看这困的,”曾敏已盛好了豆腐脑,招呼他们,“赶紧坐下吃。吃了饭就不困了。”
李笙爬到自己的儿童餐椅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手指,迷迷糊糊地去戳面前碗里的豆腐脑,被曾敏轻轻拍开,“用勺子。”
李椽也爬上了自己的椅子,坐得端正,但眼睛还耷拉著,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李乐把吸管插进豆浆杯,先递给李椽,又给李笙的那杯也插好。李笙抱著温热的豆浆,吸了一大口,才似乎真正清醒过来,眼睛亮了亮,指著桌上的韭菜盒子:“阿爸,那个,香香!”
“小馋猫,鼻子倒灵。”李乐掰了半个,吹了吹,递给她,“小心烫。”
晨光完全铺满了院子,蝉声尚未开始嘶鸣,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叫。
一家人围坐在旧方桌旁,吃著早点,咀嚼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孩子偶尔含糊的嘟囔,混合著食物温热的气息,平平常常,却又实实在在,填满了这盛夏清晨的时光。
。。。。。。
李乐掰了半个吹得微温的韭菜盒子递给李笙,看她两手捧著,啊呜一口,油亮焦黄的薄皮上留下个月牙缺口,腮帮子鼓囊囊地蠕动,像只贪食的小松鼠。他自己夹了根油条,刚咬下酥脆的一截,就听对面的曾老师说道,“等会儿,你跟我出去一趟。”
李乐嚼著油条,含糊问,“干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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