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 星星上有人么?(1/2)
夕阳跌进西山只剩一抹金边时,马厂胡同里的暑气才肯鬆动些。
树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切过青灰的院墙,知了声从嘶吼转成倦怠的嘆息,一声,又一声,拖得长长的。
付清梅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慢悠悠摇著蒲扇,眼睛却望著院门口。
老太太耳朵尖,听见外头的笑闹声由远及近,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著是熟悉的、扎实的脚步声,还有两个娃娃嘰嘰喳喳、毫无章法的雀跃嗓音。
“老奶奶~~~~”
“奶!我们回来啦!”李乐一只胳膊夹一个,像挟著两件活蹦乱跳的鱼,迈过门槛。
李笙脑袋上的小红早歪了,几缕软发被汗黏在额角,脸蛋红扑扑的,李椽原本板正的小衬衫拧著,小手紧紧攥著李乐的衣领,仿佛怕一鬆手,这人又飞了似的。
老太太把蒲扇往旁边石凳上一搁,眼角皱纹堆起笑意,“听见了,俩小喇叭。”目光又落在孙子被汗浸透的后背上,“快放下,沉不沉?一身汗,去,洗个澡。”
“就是,刚闻著,就一股子飞机上的味道掺和著汗味儿。”紧跟著,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曾老师从车篮子里把俩娃的小书包和水壶拎下来,催促道。
把俩娃轻轻搁下,李乐扯著袖口闻了闻,“妈,这飞机上是啥味道。”
“又香又臭,还能有啥。”
李乐嘿嘿一笑,“得嘞。”衝著李笙和李椽,“陪老奶奶玩,我去洗香香。”
“笙儿也要洗。”
“你跟著干嘛,过来....”
“不要,笙儿也要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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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我数到三,一,二....”
“老奶奶,奶奶要打屁屁!!”
“行了,別缠著你爸,让你爸消停洗个澡,老奶奶问问,今天都学了什么呀?”
“小嘴巴~~”
“闭起来!”
“尿尿要给老师说!”
“不能打小朋友!”
李乐听著热闹,嘿嘿著去了自己房间。
等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大裤衩老头衫的李乐,走到付清梅身边,拿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一抹嘴,长舒口气,“嘿,这家里的水喝著都不一样。誒,我妈呢?”
“老规矩,上车饺子回家面,今晚上打滷面。”正给俩娃剥著葡萄的老太太指了指厨房。
“嘿,那感情好。我去帮忙。”
正说著,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响,紧接著,葱蒜爆锅的香气便混著热油烟气,汹汹地涌了出来,填满了整个院子。
是曾老师在熗锅了。李乐的狗鼻子动了动,是三鲜滷的底子,肉丁、虾仁、黄木耳的鲜,被热油一激,那味道挠得人心痒。
钻进厨房。曾老师正繫著碎围裙,在灶前忙活。锅铲翻飞,动作利落。
“妈,我来吧?”李乐凑过去。
“去去去,別添乱。”换了身家常的浅蓝细格布裙,腰间繫著素色围裙,袖子挽到肘上,忙活著的曾敏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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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倚著门框,看著曾老师微微沁汗的侧脸,灶火映著她鬢边的碎发,心里忽然就满了。
那些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的场合,食物再精致,也总觉得隔著一层。而此刻这油烟扑面、锅铲叮噹的厨房,才是味觉与魂魄共同的锚地。
“妈。”他叫了一声。
“干嘛?”
“真香。”
曾敏这才回头瞥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香就等著,別在这儿碍事。”话是赶人,语气却软。
麵条是手抻的,三鲜打滷的浇头早早备好了。巴掌大的海米用温水发得透亮,肥厚的黄菜和木耳切得精细,五肉丁煸出焦香,再磕上几个鸡蛋,划拉成嫩黄的絮子。勾了薄芡,一大海碗浓稠鲜亮的滷子便成了,油星儿金亮,香气扎实地往人鼻子里钻。
面捞出来,过一遍凉开水,盛在粗瓷大碗里,根根清爽。浇上两大勺滷子,再点几滴自家炸的椒油。李乐接过来,没去餐桌,就靠在厨房门边,挑起一筷子,吹两口,迫不及待送进嘴里。
顿时,海米的咸鲜、木耳的脆韧、鸡蛋的嫩滑、黄菜的清甜,还有那股子只有家里铁锅旺火才能做出来的、混合著油脂与鑊气的味道,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劲道的麵条裹著浓稠的滷汁,顺著喉咙热热地滑下去,一直钻到胃里,心里,熨帖得每个毛孔都舒展开。
在伦敦也不是没吃过面。意面有它的弹牙,拉麵有它的浓汤,但总少了这口“锅”,少了这里灶头的火、这里的水,甚至是一双手的记忆,煮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家”的滋味。
没几下,一碗眼见著到了底。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在外头是没吃饱还是怎的?”
李乐嘬了两下筷子,含糊道,“外头的……不算饭。”
“这吃相,比你爸也不差了,碗拿过来。”
“誒。”
第二碗又第三碗,李乐这才端著,走到院里石榴树下的小桌旁坐下,慢慢將最后几根麵条和滷子扒拉乾净,连碗沿都颳得乾乾净净。
然后满足地、长长地打了个响亮的嗝。
“阿爸是小猪么?”一直趴在旁边小凳上、捧著自己小碗、嘴角沾满滷子的李笙,听到嗝声,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指著李乐,咯咯笑起来,“阿爸!嗝!小猪,阿爸是小猪!”
李乐笑了,伸手轻轻刮掉娃鼻尖上的滷汁,“那我是小猪,你是啥?”
“我是……我是小仙女!”李笙想了想,大声宣布。
“小猪能生出小仙女?”李乐逗她,“那不得是小小猪?”
李笙被问住了,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麵条,忽然把筷子一放,滋儿哇乱叫起来,“我不是小小猪!我是小仙女~~~”小身子扭成麻,逗得旁边的付清梅和曾敏都笑起来。
李椽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小勺子用得稳当,脸上身上都乾乾净净。他看看姐姐,又看看爸爸,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空碗往中间推了推。
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下来,深蓝的天幕上缀著疏星。
院子里的暑气散了些,风穿过,带来隱约的凉意。
李乐把竹床搬到葡萄藤下,点上两盘绿色的蚊香,青烟裊裊升起,散开淡淡的艾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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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桌摆开,茶盘里是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水光。
搬过小马扎,李乐坐在老太太身边。李笙和李椽,挨在李乐腿边,捧著切小的西瓜,一边啃著,一边仰著小脸听大人说话。
“所以说,你这次转的地方多了些?”付清梅摇著扇子,慢悠悠道。
“可不,这不是今年有田野调查么,走的地方就多了些,就像.....”李乐扔掉瓜皮,又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嘴里唔嚕著,从学业说起,讲那终日灰濛濛的天,讲泰晤士河边的风,讲那些古老学院石头墙壁上爬满的藤蔓,也讲图书馆里陈年纸张混合著灰尘的独特气味。
讲苏格兰高地那苍凉壮阔、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风景,讲在利物浦旧码头感受到的、一个时代逝去后的沉寂与坚韧。
他讲得平实,没有太多感慨,没有讲那些复杂的交易、惊心动魄的谈判、或是名利场的浮华,只挑那些关於“人”和“地”的细微观察。
只是描述。可付清梅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那些教授的观点,人与社会的纠葛。听到有趣处,嘴角便漾开一丝瞭然的笑。
“看起来是团锦簇,老牌帝国的架子还在那儿撑著,”李乐给俩娃擦擦嘴,“可底下,缝缝补补的地方多了。日子久了,那料子再名贵,也禁不住这么东一块西一块地打补丁。精气神儿,到底是不比从前了。”
付清梅淡淡道,“谁家锅底都有灰。风光是风光给外人看的,里子什么样,自己知道。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哪儿的人,都脱不开这几样:找口安稳饭吃,护著身边人,在这世上留下点自己觉得值当的痕跡。只不过,戏台子不一样,唱念做打的功夫不同。”
“见得多了,是好。眼宽了,心才能定。知道世界多大,有了对比,眼见为实,才明白自家院子这一亩三分地的可贵。不是窝著不动,是知道为什么不动,为什么动。”
李乐点头,“奶说得是。走一圈回来,觉得咱这胡同里,比什么高楼大厦都实在。心里头踏实。”
正说著,趴在他腿上的李笙忽然抬起头,小手拽了拽他的裤腿,“阿爸,礼物呢?”她似乎才从大人聊天的余韵里回过神来,想起了最关键的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李椽虽然没吭声,但也悄悄直起了小身子,目光看向屋里。
“呀!”李乐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他赶紧起身,进屋把那个隨身的小行李箱拎了出来,放在葡萄藤下的光亮处。
箱子打开,没什么奢华包装,都是些朴实甚至略显杂乱的东西。
李乐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长方形盒子,纸壳略显粗糙,边角却压得严严实实。他递给眼巴巴望著的李椽。“喏,你的。”
李椽接过来,盒子比预想得沉,他两只小手捧著,下意识晃了晃,没听见响动,仰起小脸,细声问,“爸爸,是什么呀?”
“你自己能拆开么?”李乐蹲下身,与他平视。
“能!”李椽点点头,把盒子放在小竹床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並不复杂的盒盖。
他先是抠了抠边缝,发现不是掀开的,便改用指甲抵住接合处,一点点往外抽,盒盖滑出,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防震海绵,当中嵌著一抹流线型的、火焰般的红色。
是一辆汽车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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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椽的眼睛“倏”地亮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抹红色从海绵里托出来。
流线型的车身,低矮而充满张力,在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漆面流转著细腻的光泽,像一团凝固的、跃动的火焰。
它没有市面上常见车模那种闪亮的镀铬和夸张的贴纸,线条简洁至极,却自有一种未来器物般的纯粹美感。
“哇,车车!”李笙也凑过来,踮著脚看,暂时忘了自己的礼物。
“这个车,”李乐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车顶,像在揭示一个秘密,“是一辆电动汽车。不用喝汽油,靠大电池跑,很安静,也很快。”
李椽听得似懂非懂,但“很快”这个词触动了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碰了碰光滑的车顶,又仰起脸看李乐,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喜。
“它还能拆开看里面。”李乐说著,拇指在车底某个隱蔽的卡扣上一按,只听极轻微的“咔”一声,车壳竟然能拿下来,露出了內部的乾坤。
李椽的小嘴微微张开了。
银白色的管状车架清晰可见,桶形座椅、微缩的方向盘、甚至中控区域那些难以名状的部件,都纤毫毕现。
李乐用手指轻轻拨动前轮,轮子顺滑地转动起来,连带方向盘也有了微小的偏转。
“看,这是它的骨架.....这是它坐的地方.....这是管方向的。”李乐指著那些精巧的部件,低声讲解著,儘管他知道两岁半的儿子未必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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