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死亡扇面(2/2)
后方督战的江西都司僉书何国典道:“储將军,將家丁压上去吧!”
储世勛缓缓摇头,家丁各个都有陷阵之勇不假,但不是拿来堵枪眼的,敌军正面火力如此强横,贸然压上家丁,不是送死吗?
即便家丁压上去,可以惨胜,但一旦死伤过多,也会令他实力大降,到时空有个参將名头,却无相应实力,迟早是沦为炮灰的下场。
是以储世勛咬牙道:“让弟兄们再向前五十步!”
“啊?”何国典倍感诧异,“万一死伤过大,全军溃散,可就功亏一簣了!”
“压上去!”储世勛重复命令。
都司僉书是三司中都指挥使司的下辖武官,位於参將之下,加上此战又是朱大典点名让储世勛指挥,何国典也只能应是。
片刻后,传令兵快马疾驰至明军前线,大喊道:“將军有令,各部前进五十步!”
把总、队正连带著基层士兵一阵咒骂,可有督战队在身后提刀看著,他们也只得听令,谨慎地越过壕沟,向前推进。
两军逐渐靠近,渐渐到了燧发枪的有效杀伤范围,一轮齐射,前排明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战场上到处都响起惨叫。
与此同时,明军的弗朗机、虎蹲炮,也在士兵掩护下抵达射程,开始对夏军军阵开火0
这一次就不只是壮胆,而是对夏军造成了实打实的杀伤。
储世勛为行军方便,携带的都是四人便能抬动的轻型火炮,威力低,射程近,还有大量哑炮,但架不住数量极多,而且型號极多,五花八门,一起开火,霎时间便令夏军阵地热闹非凡。
明军除常规的火炮外,还有火箭武器,名叫一窝蜂。
只看一队明军推著两轮手推车至前线,然后点火,刺啦一声巨响,浓烟四起,数十支火箭拖著尾跡从硝烟中飞出,宛若流星雨滑落,坠向黄土岗。
这武器完全没有准头可言,火箭落点覆盖了黄土岗周围几十步,但架不住数量极多,总有人会倒霉被射伤。
而且一窝蜂的火药都是特製的,加了诸如松香、桐油、干粪、雄黄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火箭落地虽不爆炸,可烟雾极大,呛得燧发枪兵不停咳嗽,毒烟与枪炮硝烟混在一处,令整个黄土岗如坠云端,几乎看不清敌人。
明军见贼兵被毒烟压制,士气一振,又往前推进些许,鸟统放得频率也快上许多。
“就是现在!”储世勛拔刀出鞘,对身后两百家丁道,“儿郎们,隨本將杀敌建功!
“”
“杀!”家兵们一声嘶吼,一起催动战马,衝锋向前,蹄声急如战鼓,震得地面轻颤。
区区两百人,竟衝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快让开中阵!”明军中军把总大声呼喊。
也不用他说,其士兵听到马蹄声响起,早已本能地將道路让开,两百多匹战马奔袭起来,气势极为可怖,任谁都不敢在前面阻挡。
数百步距离,家丁们转瞬即至。
一直衝到百步內,黄土岗上硝烟才散开些许,燧发枪兵忙举枪齐射。
两轮射击,子弹贴著储世勛的钵胃飞过,满耳都是嗖嗖声,四周响起一阵人马倒地的闷响。
隨即家丁们也举起三眼统,在奔驰中还击,还有人將大枪夹在腋下衝锋,还有的挥舞战马大刀。
大明家丁各个都是当猛將培养的,用什么武器没有规定,全凭个人喜好,打起仗来,也没太多章法,全靠小队迎敌,勇猛拼杀。
现下敌人放过一轮枪,已没时间再装填第二轮,只要让家丁冲入贼兵军阵,就会是一面倒的屠杀,储世勛狞笑著大喊:“杀啊!”
“哗啦!”一阵布料掀开的声音,在夏军军阵左右,赫然出现了四门二十四磅炮,炮□正对著衝锋的家丁。
这四门炮早就摆在此处,周围用泥土堆的胸墙挡著,上面用棉布、油布盖著,再上面还抹了泥巴,撒了枯树叶,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这就是张墨野准备的后手。
四门炮的炮管早就装填好了霰弹,最远杀伤距离能达两百步,明军前锋部队早就进入了射程,张墨野一直忍著没用,等的就是这一刻。
储世勛看著那四根粗大的大黑炮管,一阵心悸,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大声嘶吼,把胯下战马催动到极致。
江西连降大雨,附近都是泥巴地,战马猛然提速,蹄子打滑,猛然摔倒,储世勛反应不及,当场被带倒在地,在泥巴中滑行了五六步方停。
与此同时,只听夏军阵地两侧,传来喊声:“放!”
四道橘红色火光亮起。
四门二十四磅炮几乎同时开火,霰弹在空中激射,形成一个扇形,而四个扇形的中心,正是这支两百余人的家丁部队。
储世勛只见黑雾极快的从四周涌来,接著家丁和战马的身上,绽出一朵朵血花,还有点点火光在臂手、钵胄上乍现。
外侧的家丁被巨力拖拽,整个排塌进队伍中,那样子不像中炮,倒像被一股无形的巨手挤至一处。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剎那间,两百多条人命,灰飞烟灭。
人、马身体至少被五六颗弹丸击中,形成碗口大的撕裂口,內臟、鲜血、骨碴爆炸喷溅,空中直接形成一团浓浓红雾,瞬间將整片战线笼罩。
直至此时,储世勛才听到火炮的轰隆声和霰弹撕裂空气声,那声音震得他双耳剧痛,蜂鸣不止,连战马的哀鸣都听不到了。
霰弹射穿了家丁后,去势不止,带著大量的碎块、残肢体向四周扩散,又把明军的鸟统手、刀盾手射杀了上百人。
位於中军的吉安游击將军王戈被一发霰弹爆头,当场脑浆四射,倒地不起。
整片战线,瞬间化身修罗场,家丁和战马尸骸被聚到一处,几乎成了一堆烂肉,没有一具全尸。
远处被霰弹击伤的明军,发出非人的悽厉惨叫。
此时空中终於下起雨来,全是鲜红雨点。
储世勛被这雷霆之威彻底惊呆了,不仅是他,整个战场数千人都呆住了。
就连张墨野也没见过二十四磅炮发射霰弹的场面。
即便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看到那两百家丁的死状,也不由乾呕。
明军被震撼片刻,接著就是毫不迟疑的大溃退,无论军官士兵,所有人都丟下武器,转身逃跑。
张墨野回过神来,下令士兵追逐。
夏军士兵不以人头计功,也不许在追击途中停步捡拾军械、財物,所有人都单纯地追逐刺杀。
明军大败,夏军大胜,士气此消彼长之下,追击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双方交战一整天,彼此死伤,都没有此刻追击杀的多。
半个时辰后,夏军已追出去了千余步,此时正赶上夕阳西下,整片河谷中,密密麻麻,躺了一层明军尸体。
一桿残破的明军日月旗斜插在尸堆之中,夕阳下,其残影拉得老长。
张墨野的任务毕竟是坚守黄土岗,担心追击太深,被敌人埋伏,便下令让追击士兵退回。
那数百被明军裹挟的民壮,也被士兵一起救回,正忐忑地看著夏军。
张墨野走到他们面前,说道:“如今你们村寨有明军驻扎,恐怕回去了,还是要被抓为壮丁,不如先去南康暂避吧。”
民壮们也没主意,闻言道:“都听將军的。”
民壮中有几人的亲人被明军杀了,嚷嚷著要参加夏军,替亲人报仇。
张墨野让他们也先去南康暂避,夏军招募士兵也是非常严格的,可不是隨便拉个壮丁发把枪就行。
储世勛一条腿摔断,被压在马尸之下,整个人神情恍惚,此时夏军已开始打扫战场,一名医官到他身边,几个人合力把他从马尸下拖了出来。
医官看了看储世勛的断腿,摇了摇头:“伤的太重,活不了了。”
一旁夏军士兵毫不迟疑地拔出刺刀。
“对不住了,兄弟。”
说罢一刀將储世勛刺死。
另一边,何国典一口气逃出十余里,才喘了口气,收拢残兵,结果等到后半夜,残兵不过数百,他遣人向朱大典报信。
朱大典与幕僚、赞画商討了一整天的平叛方略,对入赣州盆地后,夏军的种种动向都做了应对,此时刚刚睡下,朦朧间被部下叫醒。
“部堂————部堂!快醒醒,部堂,前线出事了!”
赞画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朱大典悠悠转醒,语气不耐,“是不是储世勛又去抓民壮了?若是没————”
赞画已急得不行,连忙打断:“部堂!黄土岗我军惨败,储世勛身死,只有何国典带著数百残兵逃回来了!”
“惨败?”朱大典猛的从床上弹起,“何国典呢?把姓何的叫来!五千人打一千人,攻不下来就罢了,惨败?怎么可能惨败?贼兵是神仙转世不成?何国典呢?让他给老夫滚过来!”
赞画连道:“部堂息怒,属下已派人去叫了,部堂先把鞋穿上————”
“鞋?”朱大典一声大吼,“五千精兵都————”
说到一半,朱大典想到此事不宜声张,对士气损害太大,便住口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让姓何的滚过来!你立刻去安抚残兵,不许他们胡乱开口!”
“是!”
片刻后,满身血跡的何国典走进帐中,跪下道:“部堂,卑职有罪————卑职————”
“住口!”朱大典厉声呵斥,“黄土岗怎么败的,你原原本本地讲,有一个字隱瞒,立斩不饶!”
何国典身子一抖,开始原原本本供述。
朱大典越听越觉蹊蹺,確认道:“你说黄土岗的守军有重炮?”
“对!那大炮一射,地动山摇,数百步內,当之无不糜碎!”
朱大典从位置上起身,来回渡步,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
听何国典的描述,黄土岗上贼兵数量虽少,可皆是精锐,又有精心构筑的工事,火器、军械无不顶尖,想来驻防已久。
这样一支精兵,为什么会被派来守小土坡?
朱大典脚步一顿,对部將道:“派出全部塘骑、夜不收,探查后路,以及四周丘陵!”
“是!”部將虽不理解,却也拱手应是,下去传令。
与此同时,雷三响领著一万五千陆军主力,轻装简行,翻越重重丘陵,已至明军大营以东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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