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达瓦里氏(2/2)
罗季奥诺夫沉默了一下:“很大。但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政委看穿了他的隱瞒,苦笑道:“別骗我了。我听得到枪声,看得见抬下来的伤员。告诉我实话。”
“还能战斗的,不到四百人。弹药……快没了。”
弗拉索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明天,日耳曼人会全力进攻。他们知道我们撑不住了。”
“我知道。”
“我有一个计划。”政委挣扎著坐起来,军医想按住他,被他推开,“今晚,我带一支小分队,夜袭日耳曼营地。如果能烧掉他们的补给,或者炸掉几辆坦克,明天他们的攻势就会减弱。”
“你受伤了,不能去。”
“正因为受伤了,才更要去。”弗拉索夫眼中闪著奇异的光,“谢尔盖,我是政委。政委的职责不仅是鼓舞士气,更是做出表率。如果我在后方养伤,士兵们会怎么想?”
罗季奥诺夫想反驳,但说不出话。他知道政委是对的。
“给我三十个人,最好是党员和共青团员。”弗拉索夫继续说,“我们需要炸药、燃烧瓶、衝锋鎗。凌晨两点出发,天亮前回来。”
“如果你回不来呢?”
“那就回不来。”政委平静地说,“但我的死会让更多同志活下去。这个帐,划算。”
午夜,三十人的小分队集合完毕。
他们都是自愿报名的,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弗拉索夫已经能下地行走,虽然每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
“同志们,”他站在队伍前,声音不高但清晰,“今晚的任务很危险,可能会死。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站出来,我绝不责怪。”
没有人动。
“好。”政委点头,“我们的目標是日耳曼人的油料和弹药堆放点。根据侦察,在公路以西三公里处。
分成三个小组:一组负责警戒,二组安放炸药,三组掩护撤退。记住,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活著回来是第二位的。明白吗?”
“明白!”
“为了祖国!”
小分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罗季奥诺夫站在战壕里,望著他们远去的方向。天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远处,日耳曼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闪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三点,远方传来爆炸声,然后是激烈的枪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成功了?”参谋兴奋地问。
“不一定。”罗季奥诺夫紧紧握著望远镜,“枪声太密集了,他们被发现了。”
爆炸声和枪声持续了半个小时,然后渐渐平息。战场重归寂静,但那寂静比枪炮声更让人揪心。
凌晨四点,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回阵地。是个年轻的中士,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著。
“团长……政委他……”
“慢慢说。”罗季奥诺夫扶住他。
“我们……我们炸掉了日耳曼的油料车……但被发现了……政委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留在了最后……”
中士哽咽著说不下去。
“他死了?”
“不知道……我们撤的时候,他还在射击……日耳曼人包围了他……”
罗季奥诺夫闭上眼睛。他知道,政委活下来的希望渺茫。
天亮前,又有八个人回来。三十人的小分队,只回来了九个。带回来的消息是:炸毁了五辆油罐车,一个弹药堆放点,估计能拖延日耳曼人半天时间。
但政委阿纳托利·弗拉索夫没有回来。
日耳曼人的进攻比预想的来得晚。直到上午九点,炮击才开始。但强度明显减弱,炮弹稀疏了许多——昨晚的夜袭確实起了作用。
然而,当日耳曼坦克出现时,罗季奥诺夫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三十辆,是五十辆。而且其中有十辆是那种从未见过的重型坦克——车体庞大,炮塔方正,炮管又粗又长。
“那是什么鬼东西?”伊万喃喃道。
罗季奥诺夫也不知道。他只在战前的情报简报上见过类似的轮廓图,標註是“日耳曼新型重型坦克,代號『虎式』,尚未量產”。
但现在,它们就在眼前,隆隆驶来。
“所有火力,集中打最前面的!”他下令。
最后的弹药被分发下去。每个士兵领到了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这是团里最后的储备。
坦克在八百米外停下,开始炮击。
虎式坦克的88毫米炮威力惊人。一发炮弹落在战壕旁,炸出一个直径五米的大坑,三名士兵被震死。
“反坦克炮!开火!”
伊万的炮组打出第一发炮弹。炮弹击中虎式坦克的正面装甲,像石子一样弹开,只留下一道白痕。
“没用的……”炮手绝望地说。
“打履带!打观察窗!”伊万吼道。
第二发炮弹瞄准履带,但虎式坦克突然机动,炮弹擦著车身飞过。
第三发,也是最后一发炮弹。伊万亲自瞄准,扣动击发器。
“轰!”
炮弹击中了炮塔正面,依然被弹开。
虎式坦克的炮口缓缓转动,对准了反坦克炮位。
“伊万!快跑!”
太迟了。
88毫米炮弹直接命中炮位。爆炸过后,那里只剩下一个弹坑和四处散落的零件。
罗季奥诺夫看到伊万的工兵铲飞上天空,然后落下,插在泥土里。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那个打了四天四夜的老兵,就这样消失了。
日耳曼坦克开始前进。没有了反坦克炮的威胁,它们肆无忌惮。
步兵跟在后面,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始终躲在坦克后面。
“准备近战!”罗季奥诺夫拔出手枪,“同志们,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天。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一个法西斯,都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士兵们沉默著检查武器,拧开最后的手榴弹盖。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著火焰。
坦克碾过铁丝网,压垮鹿砦,衝上阵地。
第一辆虎式坦克衝破了前沿,炮塔机枪扫射战壕。五名苏军士兵中弹倒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战壕里跃出。
是米哈伊尔,那个来自梁赞的年轻列兵。
他手里抱著一个集束手榴弹——五颗手榴弹绑在一起。
“为了母亲!”他高喊著,冲向坦克。
日耳曼机枪手发现了他,调转枪口。子弹打在他脚边,打在胸前,但他没有停下,扑到坦克车底。
“轰!”
巨大的爆炸声。坦克剧烈震动了一下,左侧履带断裂,歪向一边。
“米哈伊尔……”罗季奥诺夫喃喃道。
那个说要给母亲写信的年轻人,那个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孩子,就这样死了。
但他的死鼓舞了其他人。
更多的士兵抱著手榴弹和燃烧瓶衝出战壕。有人成功炸毁了坦克履带,有人被机枪扫倒,有人衝到坦克旁却被装甲弹开手榴弹。
战场变成了修罗场。
罗季奥诺夫带领最后的预备队——五十名士兵,大多是伤员和文职人员——发起反衝锋。他们用手枪、步枪、工兵铲、甚至石头,与日耳曼步兵搏斗。
他看到一个日耳曼少尉用鲁格手枪射击,击倒了两名苏军士兵。他衝过去,用手枪砸碎对方的下巴,然后捡起步枪,用刺刀刺穿另一个敌人的胸膛。
鲜血溅在脸上,温热而腥甜。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只有麻木的杀戮本能。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战场中央,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拄著步枪,摇摇晃晃地站著。是政委弗拉索夫。
他还活著。
“阿纳托利!”罗季奥诺夫衝过去。
政委转过身,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谢尔盖……你还是这么衝动……”
他的一条腿断了,用绷带和树枝勉强固定。胸前有三个弹孔,军装被血浸透。但他还站著,手里握著一支打光子弹的衝锋鎗。
“你怎么……”
“昨晚……没死成。”政委咳嗽著,吐出一口血,“躲在尸体堆里……天亮才爬回来……看来……赶上了最后的战斗……”
日耳曼人发现了他们,一队步兵围了上来。
“背靠背。”罗季奥诺夫说。
两人背靠著背,面对包围上来的敌人。周围还有十几个苏军士兵,也都聚拢过来。
“同志们……”政委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但依然清晰,“我很荣幸……能和你们一起战斗……今天,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但我们的死,会让莫斯科多一天时间准备……会让更多的同胞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为了祖国!”
“为了祖国!”士兵们齐声回应。
日耳曼人开火了。
罗季奥诺夫感到子弹击中身体,一处,两处,三处……他倒下,看到政委也倒下了,但依然在射击,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
视野开始模糊。他听到坦克的轰鸣声,听到日耳曼人的喊叫声,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那是苏军的炮火,援军到了吗?
也许吧。
但他看不到了。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很多事:莫斯科红场的阅兵,伏尔加河上的落日,妻子温柔的笑脸,女儿蹣跚学步的样子……
“娜塔莎……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
苏军第16集团军的反击部队终於抵达亚尔采沃。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焦土,和遍地的尸体。
苏军的,日耳曼的,交织在一起。烧毁的坦克残骸还在冒烟,破碎的武器散落各处。
在一段战壕里,他们发现了罗季奥诺夫少校和弗拉索夫政委的尸体。两人背靠著背,周围躺著二十多具日耳曼士兵的尸体。
政委的手里还紧紧握著一面红旗,旗杆断了,但红旗依然在晨风中飘扬。
集团军司令罗科索夫斯基大將亲自来到阵地。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沉默良久。
“他们守了多久?”他问。
“六天,司令员同志。”参谋回答,“第127步兵团1200人,確认阵亡1103人,重伤后送64人,失踪33人。消灭日耳曼军约800人,摧毁坦克22辆。”
“名字都记下来了吗?”
“正在统计。”
“每一个都要记下来。”罗科索夫斯基说,“他们的牺牲,为我们贏得了宝贵的时间。斯摩棱斯克的防线已经巩固,莫斯科的防御正在加强。”
他走到那面红旗前,弯腰,捡起。
红旗已经被血浸透,但上面的镰刀锤子依然清晰。
“这面旗,送到莫斯科。”他把旗交给参谋,“告诉大菸袋同志,告诉全国人民:亚尔采沃的守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没有辜负祖国。”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新的部队接替了阵地,挖掘新的战壕,布置新的火力点。战爭还在继续,但亚尔采沃的六天,已经成为了传奇。
在莫斯科,大菸袋看到了那面血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將领们说:
“这就是为什么,日耳曼人永远征服不了毛熊。因为他们不懂,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阴云密布。
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